第29章 黄泥岗暗战(下) 水浒:破局者
他走到歪脖子树下,放下担子,用破袖子擦汗,有气无力地吆喝了一声:“酒……卖酒咧……解渴的村醪白酒……”
声音乾涩,毫无中气,完全是一副为生计所迫、累到极点的模样。
军汉们的眼睛立刻又亮了,齐刷刷看向酒担,喉结滚动。
杨志的脸色却猛地一沉。
“慢著!”
他厉声喝道,策马来到酒担前,居高临下地盯著白胜,“你这酒,从哪里来?往哪里去?”
白胜似乎被嚇到了,瑟缩了一下,低著头,囁嚅道:“回……回军爷的话,小人是前面村子里的,酿了点酒,想去岗下集市换点盐米……天太热,实在挑不动了,在这里歇歇,顺便卖两碗,凑个路费……”他话语断续,眼神躲闪,將一个胆小怕事的穷汉演得惟妙惟肖。
杨志跳下马,走到酒桶边,仔细查看。
两个木桶,用泥封著口。他蹲下身,敲了敲桶壁,又凑近闻了闻封泥的气味。的確有酒味。
“打开。”
杨志命令。
白胜战战兢兢地揭开一个桶的泥封。
酒香飘出,並不浓烈,確是普通的村酿。
杨志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,插入酒中,片刻后取出,银针没有变色。
他又让白胜从桶中舀出半瓢,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著的军汉:“你,尝尝。”
那军汉大喜,接过瓢喝了一大口,咂咂嘴:“军爷,是酒!有点浑,但解渴!”
杨志眉头未展。
他又走到另一桶边,同样检查,银针试毒。
这时,晁盖那边,刘唐“不耐烦”地嚷了起来:“兀那卖酒的!有酒怎不早些卖!热死爷爷了!来来来,那桶乾净的,给爷爷们先来几碗解渴!”说著,他大步走过来,手里拿著几个破碗。
吴用等人也纷纷附和,围拢过来。
白胜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各位客官……这,这位军爷还没……”
“军爷又没说要全买!”
刘唐眼睛一瞪,一副蛮横模样,“爷爷们先来的,先卖我们!”他不由分说,从白胜手里抢过酒瓢,从杨志检查过的那桶酒里,咕咚咕咚舀了几大碗,分给晁盖、吴用等人。
晁盖等人接过,二话不说,仰头便喝,喝得酣畅淋漓,还不住夸讚:“好酒!虽浊却烈,解乏!”
喝完了,刘唐把碗一扔,抹抹嘴:“痛快!再给爷爷们来点!”他又要去舀。
杨志冷眼旁观,见这群“枣商”喝了无事,心中戒备稍松。
也许真是巧合?就是一群粗野商贩和一个穷卖酒的。
“军爷……”
老都管又凑过来,舔著乾裂的嘴唇,“您看,他们也喝了,没事……这大热天的,让弟兄们也买点吧,实在是……”
军汉们也纷纷哀求,眼睛都快粘在酒桶上了。
杨志看著手下萎靡不振的样子,又看看那桶被“枣商”喝过、已经打开的酒,再看向另一桶还未开启的酒。
他心中天人交战。
最终,职责和谨慎占了上风。
他指向那桶被打开、喝过的酒:“要买,只买这一桶。那一桶,不许多动!”他想的是,至少这一桶是“枣商”们先试过的,相对安全。
白胜苦著脸:“军爷,这桶被客官们喝了不少,只剩小半桶了……”
“半桶也买!”
杨志斩钉截铁,“快分与眾人!”他绝不肯碰那桶未开封的。
白胜只好应了,开始给眼巴巴的军汉们分酒。
军汉们早就渴疯了,接过碗,迫不及待地灌下去,有的甚至直接对著瓢喝。
杨志自己则取下水囊,走到泉眼边,灌了一囊清水,慢慢喝著,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,尤其注意那伙“枣商”和卖酒汉的动静。
吴用、晁盖等人已经回到自己车边,或坐或躺,看似在休息,实则全身肌肉紧绷。
刘唐蹲在车旁,低头摆弄草鞋,没人注意到,他袖中那个小巧的皮囊已经空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阳光越发毒辣,岗子上热气蒸腾。
最先喝下酒的几个军汉,动作忽然慢了下来。
一个正端著碗的,手一松,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人也晃了晃,靠著石头滑坐下去,眼睛半闭。
“喂,你怎么了?”
旁边人推他。
话音刚落,推人那个自己也觉得天旋地转,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紧接著,像是传染一般,喝过酒的军汉们接二连三地倒下,发出沉重的倒地声和含糊的呻吟。
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,十一个军汉、两个虞候、连同老都管,全都横七竖八躺倒在地,鼾声大作。
杨志猛地转身,看到这一幕,瞳孔骤缩!
“酒有问题!”
他瞬间拔刀,目眥欲裂,但刚迈出一步,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铁锤般砸中他的脑海!
他晃了晃,用刀撑地,努力瞪大眼睛,看向那伙“枣商”。
晁盖等人早已起身,目光冷冽地看向他。
“你们……是你们……”
杨志视线开始模糊,他看到那个赤发黄须的汉子狞笑著抽出朴刀,看到那个秀才打扮的人脸上露出计谋得逞的冰冷笑容,看到其他人迅速扑向那些盖著油布的担子……
他想挥刀,但手臂重若千钧。
他想呼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最终,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他。
青面兽杨志,也噗通一声,倒在滚烫的砂石地上,失去了知觉。
从军汉们喝下酒到全部倒地,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。
周奔改良的迷药,药效之猛烈迅捷,远超预料!
“动手!”
晁盖低吼一声。
所有人瞬间动了。
两人持刀警戒官道两头,其余人迅速掀开油布,露出下面沉甸甸的箱笼。
打开一看,珠光宝气,金灿夺目!
眾人呼吸都是一窒,但隨即以更快速度將箱笼搬上带来的空车。
白胜早已嚇傻,被阮小七一把扯到旁边树下蹲著。
整个过程快得惊人。
搬箱、装车、覆盖偽装,一气呵成。
不过盏茶功夫,十一担生辰纲已被转移到七辆独轮车上,用麻袋乾草盖好。
“撤!”
吴用低喝。
眾人推起骤然沉重许多的车辆,按照周奔事先標记的路线,迅速离开官道,一头扎进东侧的乱石坡和野枣林。
阮小二和阮小五在前引路,准確找到那些隱蔽的箭头標记。
车轮在乱石间顛簸,发出嘎吱声响,但在空旷的岗子上並不显眼。
周奔和刘唐、阮小五留在最后。
周奔藏身的树林距离稍远,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。
直到晁盖等人身影没入乱石坡,他才从藏身处走出,快步跟上刘唐二人。
三人沿著另一条標记的小径撤离。
经过一处被风雨侵蚀出深深裂缝的巨石时,周奔脚步微微一顿,落在最后。
刘唐和阮小五在前方数丈外,正警惕地观察前方。
周奔的手无声探入怀中,摸出那块从阳穀带出、边缘被打磨过、刻著一个类似残缺卦象痕跡的碎银。
他看准巨石裂缝中一个被枯叶半掩的凹坑,手指一弹。
碎银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,精准地落入凹坑深处,被枯叶彻底覆盖。
做完这一切,周奔面不改色,加快脚步,跟上刘唐和阮小五。
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。
黄泥岗上,只剩下倒了一地的杨志和军汉,空荡荡的官道,以及那个被遗弃的、还剩下小半桶药酒的酒桶。
热风卷过砂石,扬起淡淡的尘土。
寂静重新笼罩了山岗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那十一副空担子和散落的个人物品,证明著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震惊天下的劫案。
而此刻,劫掠了十万贯生辰纲的队伍,正像水滴渗入沙地一样,沿著复杂隱蔽的山路,悄无声息地向著预定的藏匿点分散流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