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山泊暗流(下) 水浒:破局者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,近乎训斥。
杜迁在一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习以为常。
林冲站在那儿,背脊挺得笔直,但周奔看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,缓缓握成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那鬱结的眉宇间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压抑的痛苦和愤怒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拳头慢慢鬆开。
他低下头,抱拳:“是。属下告退。”
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波澜。
他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经过周奔身边时,两人的目光再次交匯。
这一次,周奔看得更清楚。
那深邃的眼眸里,有怒,有痛,有无奈,有对自己处境的清醒认知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绝望的隱忍。但最深处,確实还跳动著一点微弱的、不甘的火焰。
那是英雄末路的悲凉,是虎落平阳的不甘,是壮志未酬的煎熬。
仅仅一瞬。
林冲收回目光,大步走出偏殿。
门关上。
殿內一片寂静。
炭火嗶剥作响。
王伦嗤笑一声,仿佛刚才的不快只是拂去一片灰尘。他重新看向周奔,脸上又掛起那种虚假的笑容:“让先生见笑了。山寨大了,总有些人,本事不大,心思不少,净拿些小事来聒噪。”
周奔垂下眼帘,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麻绳,低声道:“林教头……似乎颇为尽责。”
“尽责?”王伦哼了一声,“一个落难的配军,梁山收留他,给他头领做,已是天大恩情。整日阴沉著脸,给谁看?真当自己还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呢?”
言语中的轻蔑和嫉恨,毫不掩饰。
周奔心中明了。
王伦对林冲的压制和羞辱,是常態。这不仅是因为林冲能力太强让他忌惮,更因为林冲那曾经的辉煌身份和如今落魄却依旧不改的傲骨,时刻刺痛著王伦那敏感又自卑的心。
杜迁这时也瓮声瓮气地附和:“王头领说得是。林冲这人,武艺是不错,但总归是外人,跟咱们不是一条心。”
王伦满意地点头,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周奔身上:“周先生,方才说到哪里了?哦,先生不愿留下……也罢,人各有志,王某不强求。只是,先生既然来了,总得留下点东西。阳穀县的城防图,武松的练兵法,还有『隱泉酿』的方子……先生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隨时可以告诉朱贵。先生是聪明人,应该知道,性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袍:“送周先生回去休息。好生伺候著。”
最后四个字,咬得很重。
刺青汉子应声上前:“周先生,请。”
周奔默默起身,跟著他走出偏殿。
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更慢,看得更仔细。
聚义厅前的操练已经散了。远处校场方向,传来阵阵呼喝和兵器交击声,似乎比之前王伦手下操练的声音更有生气。
他记下了偏殿到石牢的路线,沿途的哨卡位置,可能的藏身点。
回到石牢,门重新锁上。
周奔坐在乾草上,闭目回想。
王伦的嘴脸,杜迁的庸碌,林冲的隱忍。
聚义厅的格局,守卫的分布,山寨不同区域的活动规律。
所有的信息在脑中碰撞、组合。
傍晚,陈四送饭时,周奔叫住他。
“陈四兄弟,在这后山关了十来日,浑身僵痛。能否……向朱头领稟报一声,容我在附近稍稍走动片刻,透透气?绝不走远。”
陈四犹豫:“这……我得问问。”
“有劳。”周奔將最后一点碎银塞给他。
陈四攥紧银子,咬了咬牙:“我……我去试试。成不成,不敢保证。”
半个时辰后,刺青汉子带著两个嘍囉来了。
“你想走动?”刺青汉子冷著脸。
“实在僵得难受,就在这附近,绝不给各位添麻烦。”周奔语气恳切。
刺青汉子盯著他看了几眼,大概觉得这文弱书生也玩不出什么花样,后山又偏僻,便点点头:“一炷香时间。敢耍花样,別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多谢。”
周奔被允许在石屋周围约三十步的范围內活动,手脚依旧捆著,两个嘍囉一左一右紧紧跟著。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冬日山里的傍晚,寒风刺骨,远处山寨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周奔慢慢走著,活动著筋骨,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视著四周。
石屋后方,是一片陡峭的山崖,崖下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左侧是来时的碎石路,右侧是一片稀疏的松林,林子深处似乎有一条更窄的小径,不知通向哪里。
他故意朝著右侧松林方向多走了几步。
嘍囉立刻拦住:“那边不能去!”
“哦?那边是……”周奔问。
“断头崖。”嘍囉不耐烦地说,“没什么好看的,晦气地方。”
断头崖?
周奔心中一动,没有再坚持,转身往回走。
就在他转身的剎那,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松林边缘,靠近断崖的方向,有一个模糊的人影,静静地站在那里,面朝悬崖,一动不动。
背影高大,孤寂,披风在寒风中微微摆动。
是林冲。
周奔脚步未停,跟著嘍囉回到了石屋门口。
“时间到了,进去。”刺青汉子催促。
周奔顺从地走进石屋。
门关上之前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松林断崖的方向。
那个孤独的身影,依旧站在那里,仿佛化作了山崖的一部分。
寒风吹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悲鸣,像是英雄压抑的嘆息。
周奔收回目光,石屋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黑暗中,他靠墙坐下。
嘴角,却几不可察地,微微勾起一丝弧度。
关键支点,就在那里。
一个对王伦充满愤怒与不甘,却因重重束缚而无法发作的、曾经的八十万禁军教头。
现在,他需要一根撬棍。
以及,一个合適的时机。
夜色,笼罩梁山。
山泊之下的暗流,在这寒冷的冬夜里,似乎涌动得更加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