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缮变 出赛博记2135
与达希拉一同乘车返回波德庄园的旅程,显然不是一段愉快的归途。
她显然对此前在法老区发生的那些脱离她掌控的“小动作”耿耿於怀。
她那双经过军用级改造的电子眼,在昏暗的车厢內闪烁著危险的频率,目光在我和安娜之间来回切割。
而我们返回丽景区的座驾,也十分惹她不快。
是的,我现在依然还坐著那辆前不久还叫囂著自己是“板牙”的赛博格浮空车。
只不过,那个聒噪的大脑已经彻底坏掉了。在那场惨烈的坠落与隨后的高热中,它那简陋的维生系统彻底崩溃。
此时此刻,如果有正常人在这辆车里,那股浓烈刺鼻的氨气味,足以把拥有正常嗅觉的人类直接熏晕过去。
好在,车上对坐的三个人——我,达希拉,以及真正的安娜,都可以选择从物理层面关闭自己的嗅觉感官。
准確地说是四个。还有一个需要严重鈑金维修的“索菲”——那具被我们用来当作诱饵和替身的空壳义体,那个偽装的外骨骼武库,此刻正眼神空洞、肢体扭曲地挤在达希拉身旁。
也许,正是这个“索菲”格外让达希拉感到不快。作为莱尔·波德最得力的安保主管,她似乎被安娜用两具身体的戏法耍得够呛。
车內的气压低沉到了冰点,沉默像是一层粘稠的胶水,甚至让我自己都开始感到难以忍受。
好在,为了避开追查,在从h1区和环湾工业区外围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后,我们重新回到了丽景区。
隨著高度攀升,人造云雾再次將我们包裹。多亏安娜的情报,如今我已经知晓这些雾气是由工业废气净化后形成的。
法本先生说得不错,住在烟囱上確实很滑稽也很讽刺。
穿过云层的一剎那,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而洁净,我们也终於回到了这座佇立在云端的波德庄园。
宴会已经结束了,庄园现在安静得有些过分,甚至显得有些冷清,透著几分阴森的死气。
莱尔·波德本人似乎也对我们在法老区大闹一场的事情不太满意。
虽然没有明说,但我能看出他为了压住警务厅和各方势力的调查花费了不小的代价。
但他眼中的狂热並没有消失,反而因为某种“发现”而变得更加炽烈。
他说,他已经找到了关键的证据。
“我已经確定了。”
莱尔·波德站在庄园的入口处,手里捏著一枚残破的晶片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不再是宴会期间那副穿戴著人皮服饰与古怪假面的浮夸打扮,假面下的真容格外苍白消瘦,眼眶深陷,黑色的湿发粘在额头,胶粘著一股神经质的疲惫。
“很巧,银河城最近来了一位北联的警探,他对蓝色罗马有著病態的嗅觉。”莱尔的声音沙哑,透著一股被侵犯的愤怒,“经过他的调查与认证,那个污染了我作品的源头,已经確认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,蓝色罗马。”
他举起那枚晶片,在阳光下晃了晃。
“那个自毁的侍者体內植入的晶片,是蓝色罗马惯用的监视手段。”莱尔冷笑一声,“真没想到,我能被那群恐怖分子当作目標,还这么看得起我,专门安插监视。”
“容我打断一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海森刚开口,就被达希拉粗暴地截断了话头。
“主人,很抱歉。”达希拉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语气中带著对海森毫不掩饰的指责,“我们让您失望了,没有找到您想要的源头。如果不是他的拖累,我本可以抓住那个仿生人。”
莱尔的目光扫过海森,眼神阴鬱。
海森没有退让。
他看著莱尔,平静但不客气地回懟:
“莱尔先生,我可以確认,『杀人诗』的源头不是蓝色罗马。”
“哦?”莱尔眯起眼睛,眼神危险,“你在质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海森向前迈了一步,直视莱尔的双眼,“而且,莱尔先生,我现在就可以向您证明这一点。”
莱尔沉默了片刻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海森身上停留了许久,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份量。
终於,他开口了:“怎么证明?”
“请允许我们边走边说。”海森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大厅深处,那个巨大黄铜钟摆之下的门扉,“我想去一趟您的花园。”
“好。”
莱尔转身迈步。海森跟上。
出於保鏢的本能,达希拉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,她下意识地迈出一步,想要跟上莱尔的影子。
然而,就在她的靴底即將落下的瞬间,莱尔突然停住了。
他没有转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海森的肩膀,冷冷地瞥了达希拉一眼。
毫无温度的警告。
“停下。”
那是无声的命令。
达希拉的身体猛地僵直,那只迈出的脚悬在半空,最终无声地收了回去。她略显怔然地站在原地,看著前方那两道身影一步步被大厅深处的浓重阴影吞没。
而在她身后,在那片被正午阳光暴晒的惨白空地上。
逆光的阴影下,安娜注视那个被留在原地的“忠犬”,抱臂而站。
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,嘴角隱约露出一丝极淡的讽意。
......
依然是那条生物质感的隧道。
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那种略带弹性的地面上,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粘稠,就像是走在某种巨兽的舌苔上。
“我之所以不认为是蓝色罗马做的,理由很简单。目前接触到的『杀人诗』,对不同死者的作用机理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们需要先明確两个定义。”海森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『感染强度』,即单位时间內涌入数据埠的信息流峰值;第二,『感染深度』,即病毒代码嵌入底层逻辑与硬体驱动层的结合紧密度。”
“前者如无防护的埠直连,有著最强的感染强度,后者如载有杀人诗的硬体深度嵌入的脑机生態,有著最深的感染深度。”
“在这个时代,大脑不再是纯粹的血肉,而是一个依照『脑机比例』排列的复杂光谱”
“纯人脑、生物湿件、人脑加植入晶片、赛博格电子脑、纯电子脑、生物晶片架构,最后是经典计算机,每一个都在这个光谱上占据著不同的生態。”
“显然,就目前出现的案例来看,杀人诗对不同种类的脑机架构,有著截然不同感染强度和感染深度,带来了不同的破坏閾值与表现形式。”
说话间,他们穿过食道的尽头,进入了通灵塔的底层大厅。巨大的白色支柱贯穿上下,液氦泵浦的低频震动充斥著空间,像是这头巨兽的心跳。
“这种差异性,”海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,“比起人为设计的恐怖袭击,更像是一场针对不同体质的——自然瘟疫。”
“我们可以逐一分析。”
两人走到了通灵塔的升降梯前,隨著轿厢缓缓上升。
“首先是法本先生的藏品『恶之花』。它被更换了电子脑,却有著最惨烈的死法——完全爆炸。同时,残留的电子脑有烧焦痕跡,显然出现了严重过载。”
海森看向莱尔:“从传播途径来看,它是因为联接到了存在杀人诗信息流的內网被感染,经由电子脑的无线埠协议和复杂转码过程输送到了残余湿件,並由湿件驱动的指令溢出与引发了剧烈的肌肉电容过载爆炸。考虑到法本先生更换的电子脑可能对他自己的內网完全不设防,这或许代表著它承受了最高的感染强度与深度。”
“而且,可以猜测肉体爆炸的主因源於三点,湿件驱动不完整导致的过载保护缺乏、电子脑与您的作品本身的不匹配、以及多重协议埠的暴力穿透。”
“再看法本先生家疑似感染者995號以及其他联网的仿生人藏品。它们没有崩溃跡象,甚至可以直接通过重启恢復原样——除了那两个本身就不具备电子脑结构的全息投影。这说明在纯电子脑架构中,杀人诗或许存在一个轻度感染的潜伏態,而在经典计算机架构中,它与寻常病毒差异不大。”
“至於法本先生那个受损严重的藏品,那个同样致敬恶之花的『墓中美人』。我在检查残骸时发现它的核心晶片不见了。结合995號逃离时怀抱的那半颗属於902號藏品的头颅——那是唯一拥有双插槽冗余设计的型號——真相就浮出水面了。”
“推测是995號偽装了美人的破碎,並从中移走了电子脑的核心晶片,放到了902號的半截脑袋的冗余插槽里带走了,这代表著它始终是活著的。”
海森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。
“所以墓中美人的表现,应该就是仿生人深度感染的典型样本——明显的逻辑失常与严重的数据溢出,但是对其电子脑的运行以及身体驱动没有极端影响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它出现了这种深度异常?”海森拋出了关键推断,“或许是因为,杀人诗早已潜伏在它体內,长期处於休眠状態。直到您的作品『恶之花』被送到了她的展厅,以某种未知的方式刺激了它,激活了这段潜伏已久的杀人诗信息流。”
莱尔看著不断上升的数字,面无表情,但手指在袖口轻轻敲击。
“还有您的实验品。”海森指了指脚下通灵塔的方向。
“您的二號受难者,您封闭了他的感官,却用某种手段强行灌入了信息流,造成了严重的肉体崩溃和湿件过载。而那个在宴会上眼球爆炸的侍者,他虽然视觉过载,但並没有出现全身性的肉体崩溃。这之中的区別在於感染方式,被您输入杀人诗信息流的二號受难者承受了更强的感染强度与深度。这也说明,杀人诗不同的感染方式有著不同的感染强度以及感染深度,会对被感染者造成的不同影响。”
“再者,是我自己。我通过探针与被感染尸体的信息段直连,从残骸中读取信息。这种接触对应的感染强度极高,以至於我的防火墙和辅助ai都无法完全隔离,导致过载的信息流直接衝击了我的感觉单元,並映射到了生物脑中。”
海森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语气冷静。
“这可以用於確认杀人诗的在脑机间的传播机制——原始数据衝击电子脑,进而过载感觉单元或驱动晶片,进一步传导至对应的义体或湿件,从而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伤——是一种溢出电子脑后造成的次级损伤。”
海森顿了顿,提到了关键。
“至於您那个自称巴托的作品。”
狭窄的桥箱內,海森的声音显得格外冷硬。
“关於他,您说那位从北联来的蓝色罗马专家给您做出了判断:巴托自毁的手法,以及残留的晶片,都是蓝色罗马的典型手段。”
海森看向莱尔,话锋一转。
“但是,那位专家就没有对巴托被自毁机制灭口前的行为感到疑惑吗?据我所知,蓝色罗马的成员们都使用字母或数字为代號,哪怕只是作为下线的炮灰。”
“他確实很困惑。”莱尔靠在轿厢壁上,回忆道,“那位警探特別跟我提过这一点——它在死前出现了明显的异常,他大喊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名字,『巴托』。警探认为这极不专业,更像是某种突发的认知错乱,这与蓝色罗马冷酷精准的作风完全相悖。”
“这恰恰补全了拼图。”
海森盯著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,给出了最终结论。
“名字与代號的衝突,或许说明在您庄园这个感染著杀人诗的环境里,那个监视晶片本身也已经被感染了。这一方面再度证实杀人诗可以有一个温和的潜伏状態,也说明,这个温和的潜伏態或许与仿生人有关——比如来自仿生人的晶片,那个用於监视您的植入晶片。”
“只不过,这里还是有一个明显的异常,莱尔先生。关於人类。”
海森停下脚步,直视莱尔的眼睛。
“对於人类而言,义体过载並非罕见现象。比如在您的舞会上,就有因为过分热情的舞蹈或电子毒品导致自身损坏的例子。但那是物理或化学层面的超限使用,与『杀人诗』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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