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灯下新帐 灵墟纪元
刑场散去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阳光被云层遮住,只留下一层淡灰,落在內山上,把骨柱和石台都照得像旧纸一样发白。弟子们三三两两下山,有人刻意绕远路,有人回头看一眼,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,仿佛只要多看几息,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人群里拽出去。
林宣站在原地。
刑台前的圆圈纹路已经暗下去,脚下的石板仍然有几丝未散的凉意。命骨里的灰链收紧了一圈,又慢慢鬆开,像是一条刚咬过东西的蛇,眯起眼休息,却隨时能再张嘴。
陆刑在案前又说了一些程序性的话,將执刑堂该记的那一本帐记完,就好像刚才那条裂开的街影从未出现,只是平平常常斩了一名犯修。
问命楼的骨镜光芒收敛,灰袍收起命册,跟隨同僚离台下楼。第三长老一脉的人渐渐散开,柳惟朝刑台方向远远看了一眼,嘴角带笑,却没有多留。
人声逐渐远去,刑台附近只剩下阵纹慢慢冷却的轻响,以及石缝间被血浸透却不肯干透的味道。
有人从侧阶走来。
周嵐挤过几级石阶,喘著气靠近,远远便喊了一声。
“餵。”
这声音在这种地方显得突兀,附近几个执刑堂弟子皱了皱眉,他自己也意识到不妥,脚步放慢,等走近之后,才压低声音。
“你还站得住?”
“站得住。”林宣说。
“我以为你会倒。”周嵐说,“刚才那一脚踩进去的时候,我心臟差点停了。”
林宣淡淡道:“你心臟停了,我还能站。”
“你这人开口就討打。”周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住,“不过说真的,你现在看著还算人样,只是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怎么?”
“你眼神里的东西少了一块。”
周嵐皱著眉,像是在找词,“之前你说话的时候,眼里会有一层很薄、很冷的东西,像水面上的霜。现在霜还在,只是水浅了一点。”
林宣垂下眼。
“少了一段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有一条。”他淡淡说,“我记得自己走过,记得风很大,记得脚下石头不平,记得有人在旁边说话,声音吵得很。”
“现在只记得风和石头。”
“那人没了。”
周嵐愣了一息,脸色变了。
“命市把你的记忆抠走了一块?”
“顺手的。”林宣说,“刚才那一下,它本来可以从刑场撕更大一个口子。”
“被刑阵和我挡了一部分,它就从我这拿一点利息走。”
“利息?”周嵐猛地想起什么,“你那条命帐……”
“欠了总要罚。”林宣淡声道,“只是现在罚得还算轻。”
周嵐听得牙根发酸。
“你就这么认了?”
“记帐的是它。”林宣说,“翻帐的是我。”
“这一次我让它多写一行。”
“以后翻的时候,好看一点。”
周嵐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忽然住口。
有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。
灰袍。
那是一名问命楼执命官,衣袍式样与刑场高台上的那几人一般无二,只是袖口的纹路更深。他立在骨柱阴影里,像是在等他们说完这一段,才没有声息地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林宣。”
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。
周嵐本能往旁边挪了一步,把自己从正对的位置让开。
“问命楼。”他在心里悄悄吸了一口气,“这次连楼上的人都下来亲自叫了?”
林宣转身,看向灰袍。
“楼上要见你。”灰袍说,“现在。”
“楼上。”
“问命楼。”
灰袍点头。
“刑场之后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每一个被命市盯上的人,问命楼都会看一看。”
周嵐忍不住道:“你们不是已经在楼里看完他命骨了吗,又看什么?”
灰袍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没有恶意,却像把人从里到外看了个乾净。
“命骨不同。”
“命帐不同。”
“站在刑场中间的人。”
“和在楼里被掛起来看的人,也不同。”
周嵐被这一句堵得有点发虚,不再说话。
灰袍又看向林宣。
“来吗?”
“去。”林宣道。
灰袍转身,走在前面。
林宣跟上。
周嵐犹豫了一下,喊了一句。
“我能不能……”
“你不能。”灰袍头也不回,“问命楼不接待多余的命。”
周嵐张嘴,硬生生咽下那句“我可以少算一点”的话,只能远远看著他们离开刑场边缘,走向內山最高处那幢白楼。
“你给我活著出来。”
他在心里说。
“死在命市手里是一回事。”
“死在问命楼里,我找谁骂去。”
问命楼很静。
从外面看,它像一座普通书楼,只是位置高,墙上多了几道看不懂的纹。真正走进去的时候,那种静就不一样了。
没有风。
没有外面的血腥味,也没有功法殿那种混杂的灵气味。
只有纸、墨、骨的味道。
一层摆满了命册,灰袍在书架间走动,脚步声轻得近乎听不见。有些命册封皮上刻著名字,有些只刻著数字,有一排最深处的册子封皮上连字都没有,只有被年岁磨出的痕跡。
灰袍领著林宣,径直登上第二层。
二层比一层空很多,桌几不多,却摆得很开,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。墙上掛著几面骨镜,每一面镜子前都有香火燃著,香菸极细,笔直往上升,一点也不散。
灰袍没有停,继续往上。
到了第三层。
楼梯口有一盏白灯,灯芯不是油,而是一截细骨。骨头燃烧的时候没有火光,只有极淡的光,照在木梯边缘,把那一段板面照得近乎虚幻。
“楼主在上面。”灰袍开口,“我在外边等。”
“进去之后,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“他不问的,你最好不要多说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林宣说。
灰袍看了他一眼,像是想笑,又没笑,退到一旁。
林宣踏上最后一段楼梯。
顶层不大。
四面都是墙,墙上也掛著命册,只是数量稀少。正中央有一张矮几,一盏骨灯,一幅未落子的棋盘。
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几后,背很直,手边摊著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老者抬眼。
那一眼看过来时,林宣有一种极短暂的错觉,仿佛自己不是站在楼板上,而是被人放在某个桌面上,被冷静地翻开,骨一寸一寸地被人看过去。
“坐。”
老者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“站著也行。”林宣说。
“站久了会累。”老者道,“累的时候,命骨会先响。”
“响多了,会裂。”
“现在你命骨上的裂已经够多了。”
林宣沉默一瞬,还是坐了下来。
椅子很硬,却很稳。
“知道我是谁吗?”老者问。
“问命楼楼主。”
“只知道这个称呼?”
“够用了。”林宣道,“名字不重要。”
“死了之后才会重要。”老者淡淡说,“有人愿意记,名字才有用。”
“问命楼记名字。”林宣看著他,“命市也记。”
“你们之间,是谁翻谁的帐?”
“它不翻我们的。”老者说,“我们不翻它的。”
“我们只翻活人和死人的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轻轻在命册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算活的。”
“勉强。”
“勉强?”林宣重复。
“命市在你骨上掛了链。”老者道,“命骨牢在你身上按了印。”
“执刑堂给你戴了刑锚。”
“第三长老那边也在他们的册子里写了你的名字。”
“你觉得自己是活人,还是帐本上的一件东西?”
林宣抬眼。
“东西也是活的。”
“只看谁来用。”
老者看著他,目光不见冷意,却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寂静。
“你刚才在刑场上,多走了半步。”
“你知道那半步是什么?”
“命骨裂。”林宣说,“让命市少出一点力。”
“让它多写一行。”
老者轻轻摇头。
“不只。”
他翻开命册的一页。
那页纸已经写了不少字。
“第一次,乱石谷。”
“第二次,命骨牢。”
“第三次,內山附录观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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