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远赴山西燕子山拯救-1 拯救生命之路
作为彻头彻尾的异乡人,在那个没有网络、没有自媒体,信息传播极其闭塞的年代,我们想要藉助舆论的力量来给煤矿老板施压,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。我们所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的双腿和並不怎么灵光的嘴,以及心中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。那次远赴山西大同的索赔之旅,我从一开始,心头就没有底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,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,是坦途,还是更深的深渊。
燕子山街道的场镇並不大,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。几条主要的街道,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和土坯房,房屋的墙壁上,大多被经年累月的煤尘熏得发黑。看得出来,这里的繁荣(如果那也能称之为繁荣的话),完全依赖於附近的矿区。是那些从地下挖掘出来的黑色煤炭,支撑起了这个小镇的运转,也吸引了像万兵一样,从全国各地前来討生活的人们。街道上行人不多,大多是穿著沾满煤灰的工作服的矿工,或者是当地操著浓重晋北口音的居民。空气中,依旧瀰漫著那股挥之不去的煤尘味,冰冷而呛人。
我们在场镇中心,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便宜、也最不起眼的小旅馆。老板娘是个身材微胖的本地妇女,操著一口我们听不太懂的方言,报价倒是很实在。房间极其简陋,大约只有七八平米,除了两张摇摇晃晃、铺著薄薄被褥的破旧小床,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。房屋正中间,放著一个老旧的煤炉,一根长长的铁皮烟囱从煤炉延伸出来,穿过房顶,通向室外。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取暖设备。老板娘反覆叮嘱我们,晚上睡觉一定要把煤炉盖好,烟囱要確保通畅,千万不能让煤气泄漏。她还说,晚上山里气温极低,如果煤炉熄灭了,那是非常可怕的,会冻死人的。后来的事实证明,她的提醒並非危言耸听。有一天晚上,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,煤炉的火竟然自己熄灭了。睡到半夜,我被冻醒,感觉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冰窖,呼出的气都能看到白雾。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,摸索著找到火柴和引火的柴禾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重新把煤炉生著。直到感受到那渐渐散发出来的微弱热量,我才敢重新躺下,裹紧了那薄得可怜的被子,在半梦半醒中睡去。
房间安顿下来后,我们顾不上休息,立刻动身,步行前往万兵所在的医院。根据万民之前得到的消息,医院在燕子山镇场镇外面,大约有一公里的路程。我们三个人,怀著焦急而沉重的心情,快步走在冰冷的街道上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脚下的路面因为结冰而湿滑难行。
万兵所在的医院,规模不大,看起来有些陈旧。但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,医院內部却显得“温暖”。这里所有的门,无论是病房门、办公室门,还是走廊尽头的安全门,都在门楣上方悬掛著厚厚的布帘子,像一道屏障,努力阻挡著室外刺骨的寒风进入室內。无论是长长的走道,还是各个病房,都安装有供暖设备(后来才知道是暖气片)。只要一进入室內,就能立刻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,与室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这种物理上的温暖,却丝毫未能驱散我们心中的寒意和忧虑。
我们在护士站打听了万兵的病房號,然后快步走了过去。推开那扇掛著厚重布帘的病房门,一股混杂著药水味和消毒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,几张病床並排摆放著,其他床位上似乎也躺著受伤的矿工。
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的,正是万兵。他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乾裂。双腿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著,高高地吊起,连接著复杂的牵引装置。当他看到我们推门进来时,原本黯淡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亮,嘴角也努力向上牵了牵,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的微笑。然而,当万民和他父亲快步走到床边,喊出他的名字时,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,那丝短暂的微笑也迅速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悲伤和绝望。
我们简单地寒暄了几句,问了问他的感觉。万兵的声音很微弱,每说一句话,都显得很吃力。他告诉我们,腿很痛,而且完全没有知觉。他的心情明显非常低沉,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,或者茫然地看著自己毫无反应的双腿。也许,他从医生的眼神中,从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,早已意识到了自己可能面临的残酷命运——他的双腿,可能再也无法支撑他站立起来,走路,这个曾经最平常、最不需要思考的动作,对他而言,已经成为了遥远的过去,一个再也无法实现的幻想。
我强压下心头的酸楚,走到万兵的主治医生办公室,向他详细了解万兵的伤势和治疗情况。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疲惫。他拿出万兵的病歷和x光片,指著片子上模糊的影像,向我解释:“……腰椎也有损伤,压迫到了神经……双腿多处粉碎性骨折……情况很不乐观……目前生命体徵暂时平稳,但下肢知觉恢復的可能性非常小……瘫痪的风险很高……”医生的话语,像一把把冰冷的锤子,敲在我的心上,让我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,又迅速被悲观的情绪所淹没。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我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,才回到病房。我走到万民和他父亲身边,低声將医生的话转述给他们听。听完之后,万民的父亲,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,再也忍不住,背过身去,用粗糙的大手抹著眼泪,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。万民也红了眼眶,嘴唇哆嗦著,说不出话来。我拍了拍万民的肩膀,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劝导他们: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我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接受这个悲惨的结果,然后想办法爭取最好的赔偿,为万兵以后的生活做打算。我们要乐观一点,至少人还在,活著就有希望。”话虽如此,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句“活著就有希望”,说得是那么苍白无力。
当晚,万兵的父亲便留在医院,陪伴照顾儿子,我与万民回到场镇的小旅馆。
回到旅馆,万民联繫了他在大同的堂妹,希望能找人与煤矿交涉,给煤矿老板形成一点压力,以便促使万兵的工伤保险待遇得到兑现。
晚上,我们在场镇中的一家四川人经营的饭馆吃饭,结识了饭店老板娘的丈夫,他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,已经记不得他的姓名,在燕子山街道工商所工作。我们向他谈了万兵的情况,也恳求他能否帮助我们。这个四川大哥说,待他问问了回话。
第二天,我们决定去煤矿找四川籍包工头,协商如何赔偿万兵的工伤保险。
一早,我与万民从燕子山镇场镇步行北上,下到沟底,经过村庄,好像还过了一个小溪,再爬山。记不得走了多久,我们进入山中,一个峡谷,看到了煤矿。
我当时带著海鸥牌胶片单反,先到煤井出入口拍摄了几张图,好像还拍摄了矿区全景。然后去找煤矿包工头,他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,穿著朴素,用重庆话来说,就是一个矿工的领班。
跟他说那一通,但他也说不出什么结果,因为他根本做不了主,真正的煤矿老板躲在幕后,始终不肯出来面对我们。
一会,一辆皮卡车来到煤矿,车上装著蔬菜等物资,下来一个年轻的先生,他告诉我们,是万民堂妹的朋友。
这位先生较为严厉地告诉煤矿的矿工领班,必须依法儘快解决万兵的赔偿金,让其转回老家继续治疗,这个矿工领班態度还好,立即答应转告煤矿老板。
然后,我们下山返回燕子山矿区的那个漆黑狭小、灰尘满地的小旅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