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废桥旧事
母亲说著说著就又哭了起来,我安慰她:“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,说些高兴的事。”
母亲告诉我,这个教堂里面有很多外国人,好多都是念过大学的。然后母亲又跟我讲《圣经》里的故事,我就不愿意听了。
吃了午饭后,我对母亲说:“我要去一个战友家,她托我带封信给她家里。”
我就按照地址,一路找了过去。
在楼下,我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做游戏。我就问他们:“小朋友们,你们认识宋淑芬家吗?”
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立即跑了过来回答:“解放军叔叔,你是找我家吗?宋淑芬是我姐姐。”
说完小姑娘就一溜烟地跑上了楼,不一会儿就带著她的妈妈下来了。
“淑芬打过电话回来了!我们等了你很久了。”宋妈妈一见到我就笑著说。
宋妈妈把我领进了她家,客厅里有一张大沙发,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跟我握手,並自我介绍:“我是淑芬的哥哥。”
我就把信交给了宋妈妈,宋妈妈回房间去拿眼镜看信。我就跟宋淑芬的哥哥在客厅说话,他现在是一名大学老师。
不一会儿,宋妈妈就走了出来,我就起身准备告辞。
“守诚呀!不急不急,再坐会儿,我跟你聊聊家常。”
他们非常热情地招待我,又是削苹果,又是剥橘子,一个劲儿地给我吃,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。
这一留,就快到傍晚了。
我再次起身说:“我要赶晚上的火车去天津,真的要走了。”
两个人这才恋恋不捨地把我送下楼,临別的时候,宋妈妈又跟我说:“小陆呀,你妈妈的那个工作不太好,回去记得叫她辞掉吧!”
我点点头,但是心里想我现在上无片瓦下无寸土,老家的房子又被父亲卖掉了,母亲辞掉工作后又该去哪里呢?
三
自从我十七岁离家后,对於亲戚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。但是一个人的人生却很难跟亲戚毫无牵连。
我有两个舅舅,大舅舅是我母亲的亲弟弟,小舅舅跟我母亲是同父异母,用旧社会的说法,大舅舅是嫡出,小舅舅是庶出。
两个舅舅在家务农,大舅舅老实巴交,小舅舅有些小聪明。老实巴交不代表平平安安,小聪明有的时候却是大糊涂。
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被歷史的潮流裹挟著前进的,在某些特定的歷史潮流中,很多事情是无法用简单的是非对错来评判的。
有一天,老实巴交的大舅舅居然鬼使神差地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带出了省,然后有人要买,他就卖了。他以为可以换点钱回来改善一下生活。这笔“成功”生意,给他带来的根本不是惊喜,完全是塌天大祸——十年的牢狱之灾!这不是天方夜谭,这是那个特定歷史惊涛骇浪中的一朵浪花而已。
我的探亲假很快就结束了。
当我一回到部队时,包围我的都是好消息。
第二天,指导员就叫我写代表个人实质性进步的申请书;第三天,召开了支部大会,表决结果全票通过。这意味著,我的进步只剩最后一步——社会关係审查通过即可。
然而人生的道路绝非一帆风顺,功亏一簣这个成语的发明,真的令人痛彻心扉。
我等来的结果是——退伍!
我的退伍原因是社会关係太复杂——我的大舅舅还在服刑。
四
我要退伍了,指导员来跟我谈话,透露出无比的惋惜。
“对於你的事情,我们一再跟上级请示,都没能通过。”指导员说,“你还有什么要求?”
我捨不得离开部队,强忍住情绪,近十分钟说不出话来。指导员知道我很难受,一直默默地陪著我。
“我申请去xj。”这是我尽力控制情绪后的回答。
“好的,我们马上请示上级。”指导员说完,就快速地走了。
第二天,指导员跟我说暂时没有支边任务,原则上只能回原籍,並且让我作为退伍老兵的代表在退伍老兵欢送晚会上讲话。
第三天,就是我们离开的日子了。指导员把我的档案交给了我,郑重地对我说:“档案交给你带回去交给地方,中途不可拆开来看,这是组织对你的高度信任。”
“请组织放心!”我向指导员保证。
指导员,还有十几个老兵,一直把我送上了火车。上了火车后,我看著大家,终於忍不住哭了出来。
指导员安慰我:“小陆,不要难过!回去如果有困难,给我们写信。地方上会给你安排的。我们今天虽然分別了,但是两座山难碰头,两个人总会再相遇的!”
火车拉响了它长长的嗓门,掩盖了我的哭声!
回到地方上,我第一时间就是去县民政科报到。
接待我的是杨科长,他接过档案,发现原封未动,立即表扬我:“小陆,好样的!”
杨科长当著我的面拆看了档案,认真地看了起来。
看完之后,他猛然一拍桌子,万分痛惜地说:“小陆呀,怎么搞的?你在部队表现这么好,怎么会退伍呢?”
我说:“首长,一言难尽呢!”
“你不要走了!”杨科长说,“你就留在科里帮我工作吧!”
他隨即拿起电话来给招待所打电话,安排我住了下来。
就此,我留在了科里协助杨科长工作,开始了我的新生活。
退伍一段时间后,我去看望两位舅舅。
大舅舅一见到我,就一把抱住了我,整个人泣不成声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嘴里呢喃著:“守诚呀,我对不起你呀!我连累了你呀!”
我一把將他抱起在怀里,说:“大舅我不怪你的!我去当兵了,你坐牢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坐在一旁的小舅舅忽然也无比內疚地开口对我说:“守诚呀,我也对不起你呀?”
我很诧异,问:“怎么回事?”
他说:“你不知道,部队后来第二次又派人来找我的,问我跟大舅舅谁跟你的关係最亲。”
“你是怎么回答的!”我问。
“我说大舅舅跟你妈妈是一娘所生,我是晚娘生的。”小舅舅说。
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?”我追问。
小舅舅说:“我当时以为你在部队犯了什么错误,害怕受牵连。”
我长嘆了一口气,说:“小舅舅,不谈这事了,我出去散散心。”
我站在大舅舅家的屋后,极目北眺,一眼望去是层层下落的田地,田地的尽头有一条静静的河流。由於是冬天,河流上已经开始积冰。一阵北风忽然吹过,钻进了我的鼻孔,钻心的疼。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