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系统甦醒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2028年9月9日,凌晨4:37。
疼痛是从颅骨深处开始的。
不是持续的钝痛,而是一种脉衝式的、有节奏的刺痛,仿佛大脑深处埋著一枚微小的起搏器,每隔几秒就放电一次,电流沿著神经通路四处逃窜。江屿在行军床上蜷缩著,额头抵著冰凉的墙壁,试图用物理的冰冷对抗颅內的高温。
这不是普通的头痛。这是两种记忆系统强行融合的后遗症——两套神经网络,一套属於二十八岁的江屿,朴素、温暖但局限;一套属於四十五岁的江时安,精密、庞大但冰冷,正在爭夺同一块生物硬体的主控权。
更诡异的是,伴隨著疼痛,某种新的感知正在甦醒。
第一次察觉是在昨天深夜,处理完门诊所有文书后。江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。就在意识即將滑入黑暗的瞬间,视野里突然出现了色块——不是视网膜接收的光信號,而是某种直接投射在视觉皮层上的影像。
那是一幅心臟的三维结构图,悬浮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。
图像清晰得可怕:右心房、右心室、肺动脉瓣、三尖瓣……每一个结构都精准解剖,连冠状动脉的细小分支都纤毫毕现。更诡异的是,图像是动態的——心臟在收缩舒张,血流在血管中奔涌,甚至能看到血液经过狭窄部位时形成的湍流涡旋。
江屿猛地睁开眼睛。图像消失了。
他以为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,但当他再次闭眼,集中注意力想像那颗心臟时,图像又出现了。这次更清晰,他甚至能“看到”右心室壁因为长期承受高压而出现的肥厚,室间隔在收缩期向左心室膨出——这是右心室压力负荷过重的典型表现。
这是刘桂芳的心臟。准確说,是他根据刘桂芳的超声报告和临床表现,在脑海中构建的心臟模型。
但问题在於:这个模型的精细程度,远超一个规培生该有的想像能力。那些微小的解剖细节,那些血流动力学的细微特徵,需要数万例心臟影像阅片和手术经验才能內化到这种程度。
这是江时安的能力。或者说,是江时安经过三十年训练形成的“心像能力”——一种將二维影像在脑中重建为三维动態模型的高级认知技能。
现在,这个能力隨著记忆一起,移植到了江屿的大脑里。
但伴隨而来的,是消耗。就像运行一个高配置的3d建模软体,对硬体的要求极高。每一次调用这种“心像能力”,江屿都能感觉到大脑的温度在升高,颅內的压力在增加,就像cpu过载时风扇狂转的笔记本电脑。
凌晨5点,疼痛达到顶峰。
江屿从床上爬起来,踉蹌走到卫生间,用冷水一遍遍泼脸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布满血丝,太阳穴处可见浅表静脉因为颅內压增高而轻微怒张。
他需要测试这个“系统”的边界。
回到房间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。闭上眼睛,尝试调用那个刚刚甦醒的能力。
目標:构建王志强的心臟模型。那个二尖瓣重度反流的患者。
起初是一片黑暗。然后,模糊的轮廓出现——左心房、左心室、二尖瓣……越来越清晰。他能“看到”二尖瓣后叶p2区的脱垂,腱索的断裂,反流束的方向和面积。他甚至能估算出反流口的大小:大约0.8cm2,重度反流。
图像维持了大约十五秒。
然后疼痛袭来。这次不是脉衝式的刺痛,而是整个颅骨被液压机缓慢挤压的感觉。伴隨著噁心和短暂的视力模糊——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光点,像老式电视机信號不良时的雪花。
江屿立刻停止,趴在桌上大口喘气。冷汗浸湿了背心。
这个“系统”有明確的限制:使用时间不能超过二十秒,否则会引起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。而且似乎有“冷却时间”——他尝试再次构建图像时,只能得到模糊的轮廓,细节无法呈现。
但即使有这样的限制,这个能力也足够惊人。在临床诊断中,能在脑中构建精確的器官模型,意味著能够更准確理解病变的解剖位置、与周围结构的关係、可能的手术入路……这是普通医生需要数十年经验才能达到的境界。
而现在,江屿在二十八岁就拥有了。
但这真的是“礼物”吗?还是某种……诅咒?
江屿想起江时安的死。那个男人站在医学之巔,拥有最先进的技术、最丰富的经验、最强大的资源,但最终死於心肌梗死——一种他本应最擅长预防和治疗的疾病。
或许,过度依赖技术理性,本身就是一种疾病。就像过度发达的肌肉会压迫血管,过度精密的思维也会压迫灵魂。
窗外天色微亮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江屿换上白大褂,將听诊器卷好放进口袋,又检查了一下隨身物品:笔、便签、葡萄糖粉、还有那颗小芽送的水果糖——糖纸已经有些黏腻,但他捨不得吃。
上午7:50,心外科交班室。
气氛比昨天更加微妙。
江屿走进来时,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不是简单的关注,而是复杂的混合体:好奇、怀疑、嫉妒、期待……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李主任已经在了,正在翻看一份病歷。陈建国副主任坐在主位上,慢条斯理地喝著茶。当江屿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时,陈主任抬起了头。
“江屿。”陈主任的声音不高,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,“昨天门诊,你给刘桂芳开了西地那非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带著审视。
“是的。”江屿平静回答。
“药房报到医务科了,说超说明书用药。”陈主任放下保温杯,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如果患者出现不良反应,或者治疗无效,家属可以以此为由起诉医院,起诉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有充分的医学依据。西地那非治疗肺动脉高压,有多项隨机对照研究支持,包括2005年的super-1试验。它被fda批准用於此適应症,只是国內说明书更新滯后。”
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。一个规培生,能隨口引用国外临床试验,还能说出试验名称和年份?
陈主任眯起眼睛:“你从哪里看到这些的?”
“医学文献。”江屿简短回答,“我一直在学习。”
“学习是好事。”陈主任说,“但临床不是纸上谈兵。你需要考虑实际风险。如果每个医生都按自己的想法用药,医疗规范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“规范应该为患者服务,不是反过来。”江屿说,“当规范滯后於医学进展时,医生有责任在充分评估风险后,为患者选择更优的方案。”
这话说得很大胆。交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。
李主任这时开口了,打破了僵局:“江屿,医务科要求你写一份书面说明,详细阐述用药依据、风险评估、患者知情同意情况。今天下班前交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江屿点头。
“另外,”李主任继续说,“刘桂芳的家属今早打电话,说老人服药后症状有好转,晚上能平躺睡觉了。这是个好消息。”
陈主任没再说什么,但脸色不太好看。
交班开始。夜班护士匯报:昨夜科室平稳,无特殊事件。但提到7床患者——那个主动脉夹层术后患者——凌晨出现血压波动,需要调整降压药。
“7床我去看。”江屿主动说。他知道,那是他前天在急诊诊断的那个患者。
交班结束后,江屿跟著李主任查房。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,但对於今天的江屿来说,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。
因为那个“系统”开始自动工作了。
上午8:30,病房走廊。
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早餐粥的米香,还有患者身上特有的、疾病与药物混合的复杂气息。护士推著治疗车从身边经过,车轮碾过地砖的接缝,发出规律的“咔噠”声。
江屿走在李主任身后半步的位置,这是下级医生应有的礼仪距离。但当他们走进第一间病房时,他的视觉发生了变化。
不是幻觉,而是某种……增强现实。
3床患者,男性,65岁,冠心病搭桥术后第三天。当江屿看向他时,视野边缘自动浮现出半透明的数据层:
【患者:张建国,65岁】
【诊断:冠心病,三支病变,cabgx3】
【手术日期:2028.9.6】
【关键监测:引流液性质/量,心电图st段,心肌酶谱,肾功能】
【当前风险:术后心房颤动(发生率30-40%),肺部感染,急性肾损伤】
这些信息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来自江屿阅读过的病歷、交班报告、还有贴在床尾的护理记录。但“系统”將它们整合、提取关键点,並以最简洁的方式呈现在视野边缘,就像游戏里的hud(抬头显示器)。
更惊人的还在后面。
当李主任用听诊器听患者心肺时,江屿站在一旁。他闭上眼睛,尝试调用“心像能力”。
图像出现:一颗心臟,表面有三条新吻合的血管——左乳內动脉到前降支,大隱静脉到迴旋支,另一条大隱静脉到右冠状动脉。吻合口清晰可见,血流通畅。但他在右心房区域“看到”了异常的电活动——几个不规则的兴奋点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这是心房颤动的电生理基础。
江屿睁开眼睛,数据层更新:
【新增发现:右心房存在异常自律性病灶,房颤风险高】
【建议:加强心电监测,维持电解质平衡,必要时预防性使用胺碘酮】
整个过程只用了五秒钟。但五秒钟后,头痛如期而至,像有人用锤子敲击他的太阳穴。
“江屿?”李主任注意到他脸色发白,“不舒服?”
“有点头疼,可能没睡好。”江屿揉了揉太阳穴,“李主任,这个患者术后房颤风险比较高,要不要考虑预防性用药?”
李主任看了他一眼:“依据?”
“年龄大,三支病变,手术时间长,体外循环时间也长。”江屿列举著危险因素,“这些都是术后房颤的高危因素。而且我刚才听诊时,心律有点不齐,虽然还不是房颤,但有早期跡象。”
李主任重新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加个动態心电图监测,如果出现频发房早,就用胺碘酮。”
他们继续查房。每到一个患者面前,江屿的“系统”就自动启动。有时候是数据层,有时候是心像模型,有时候两者都有。
4床,风湿性心臟病二尖瓣狭窄,擬行二尖瓣置换。江屿“看到”她的二尖瓣口面积只有0.8cm2(正常4-6cm2),左心房巨大,里面淤滯的血液已经形成云雾状回声——这是血栓的前兆。
“这个患者术前需要做食道超声,排除左房血栓。”江屿在查房记录上写道。
5床,扩张型心肌病,心功能iv级。心臟模型显示左心室像个鬆弛的气球,射血分数只有25%。心肌细胞排列紊乱,纤维化严重。
“可以考虑心臟移植评估,或者左心室辅助装置。”江屿在心里记下。
6床……
每个病例,江屿都能在几秒內抓住关键问题,提出精准建议。李主任从最初的惊讶,到后来的若有所思,再到最后,眼神里有了明显的欣赏。
但这种能力的代价也越来越明显。查完第八个患者时,江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。他不得不扶住墙壁,眼前发黑,耳朵里充满高频的耳鸣。
“江屿,你真的没事?”李主任停下脚步。
“可能低血糖。”江屿从口袋里掏出葡萄糖粉,撕开一袋倒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但眩晕没有立刻缓解。
“你去休息一下。”李主任说,“剩下的患者我自己查。”
江屿没有逞强。他知道,如果继续使用那个“系统”,他可能会在病房里晕倒。
他走到医生值班室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。黑暗中,他试图理清这个“系统”的规则:
1.自动模式:当面对患者时,系统会自动提取关键信息,形成数据层。这种模式消耗较低,可以持续使用。
2.主动模式:主动调用心像能力,构建器官三维模型。消耗极大,每次不能超过二十秒,且有冷却时间。
3.限制:使用过度会引起头痛、眩晕、视力模糊等神经系统症状。似乎与血糖水平有关——低血糖时症状更明显。
4.成长性:还不確定。能否通过训练提高耐受度?还是固定不变的?
更重要的是:这个系统从何而来?是重生带来的副產品?还是江时安的灵魂碎片在起作用?或者……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?
江屿想起前世,江时安在四十五岁时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记忆力减退和注意力不集中。当时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,现在想来,或许那就是这种“超频”大脑的早期衰竭跡象。
如果这个系统是一把双刃剑,那么他必须学会控制它,而不是被它控制。
上午10:15,门诊电话打到值班室。
“江医生,您昨天看的那个pda孩子的母亲来了,说孩子情况不对!”
江屿立刻站起来,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,但他顾不上这些。他跑向门诊,大脑已经在快速运转:孩子昨天血氧稳定在92%,用了硝酸甘油吸入,理论上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。怎么会突然恶化?
诊室里,母亲抱著孩子,满脸泪水。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得可怕——不是睡著,是昏睡。面色灰暗,口唇紫紺加重。
“怎么回事?”江屿接过孩子,放在检查床上。
“早上还好好的……喝了点奶……然后突然呼吸就变快了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叫不醒了……”母亲语无伦次。
江屿快速检查:呼吸频率45次/分,三凹征明显。听诊:双肺满布湿囉音,心臟杂音比昨天更响。血氧:85%,还在下降。
“急性左心衰竭。”江屿瞬间判断。动脉导管未闭导致大量左向右分流,左心室容量负荷过重,终於失代偿了。
“需要立刻处理。”江屿对护士说,“准备面罩吸氧,呋塞米20mg静推,硝酸甘油泵入减轻前负荷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只是姑息。孩子需要的是手术,立刻手术。
他再次打电话给李主任:“主任,孩子急性心衰,撑不了多久了。能不能紧急协调手术室?”
“现在?”李主任在电话那头声音凝重,“今天手术室全满,而且儿童介入要请外院专家……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江屿看著监护仪上持续下降的血氧,“如果今天不做,孩子可能过不了今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李主任说:“我联繫院长。但江屿,你要做好心理准备——就算手术室协调出来,专家也不一定赶得及。而且费用……”
“先救人。”江屿说,“费用我再想办法。”
掛断电话,江屿开始给孩子进行紧急处理。呋塞米起效,孩子排出大量尿液,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。但血氧依然在87%左右徘徊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江屿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,等待李主任的消息。
母亲坐在角落里,双手紧紧攥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打扰医生,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。
江屿看著这对母子,胸口像压著石头。前世,江时安从不需要面对这种无力感。那个男人的世界里,所有问题都可以用技术或金钱解决。如果手术室没空,可以启用私人手术室。如果专家没空,可以派专机去接。如果没有钱……他的患者本来就不会没有钱。
但现在,江屿站在这里,面对一个可能因为“没有手术室”“没有专家”“没有钱”而死去的孩子。
这种无力感,比任何头痛都更让人痛苦。
手机终於响了。江屿几乎是抢著接起来。
“江屿,好消息。”李主任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院长特批,下午两点空出一个手术室。儿科医院的孙教授正在往这边赶,但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到。”
下午两点到三点,还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。而且孙教授来了之后还要看患者、看影像、制定方案、准备器械……
“太久了。”江屿说,“孩子可能撑不到三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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