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四章 · 暗流初涌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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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7:50,心外科交班室。

晨光透过污浊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,像显微镜下悬浮的粒子。房间里挤满了人——医生、护士、规培生、实习生——白大褂的海洋里,疲惫的面孔如岛屿般浮沉。

江屿站在最后一排,背靠著冰冷的墙面。他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:好奇、审视、怀疑、嫉妒。昨夜急诊的事已经在科室里传开了,像投入池塘的石子,涟漪扩散到每个角落。一个规培生做了紧急心包切开,还准確诊断了主动脉夹层,这已经超出了“运气好”的范畴。

李主任走进来时,房间里瞬间安静。这位五十多岁的心外科副主任眼圈发黑,显然没怎么休息,但步伐依然稳健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在江屿身上短暂停留。

“交班前说两件事。”李主任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,“第一,昨夜急诊收治的两例危重患者,目前均在icu,生命体徵平稳。江屿医生处理及时,为后续手术爭取了关键时间。”

几十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江屿身上。有年轻医生羡慕的眼神,也有高年资医生不以为然的撇嘴。

“第二,”李主任继续说,“从今天开始,江屿上门诊。心外科专科门诊,全天號源十七个。”

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水。低低的议论声响起:

“规培生上门诊?开什么玩笑……”

“心外门诊全是硬骨头,他行吗?”

“李主任这是要培养他?”

陈建国副主任慢悠悠地走进来,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茬:“门诊不是儿戏。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,一句话、一张处方都可能引发纠纷。”他拧开保温杯,吹了吹热气,目光落在江屿身上,“江屿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
问题带著刺,也带著考验。

江屿站直身体:“我会谨慎处理每一个患者。”

“谨慎不够。”陈主任喝了一口茶,“需要经验。需要判断力。需要知道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但你既然能被李主任看中,想必有过人之处。去吧,別给科室丟脸。”

话里有话。所有人都听出来了——这是把江屿架在火上烤。门诊出一点问题,就会变成“果然年轻人不行”。

“明白。”江屿平静地回答。

交班结束后,张浩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你疯了?门诊那地方,全是辗转多家医院无果的疑难杂症。老油条们都头疼,你一个规培生……”

“总要开始的。”江屿整理著听诊器。

“陈主任明显在给你挖坑。”张浩嘆气,“自求多福吧。”

江屿没再说话。他走到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,登录系统,查看今天预约的患者名单。

十七个號,全部掛满。

他快速瀏览病歷概要,大脑自动开始分类:

1.刘桂芳,68岁,肺动脉高压待查——可能需要排除cteph。

2.王志强,52岁,心臟杂音——大概率是瓣膜病。

3.……

4.苏晚晴,28岁,心悸待查——很可能良性室早,但需要排除器质性病变。

苏晚晴。这个名字让江屿心头微动。前世,她是那个写出《冰冷的完美:江时安的医学世界》的记者。这一世,她以患者的身份出现。巧合?还是某种试探?

江屿关掉页面。不管是什么,他现在只是门诊医生,而她是患者。如此而已。

上午8:15,心外科门诊室。

房间在二楼最东侧,朝北,终年不见直射阳光。冬天的这里会冷得像冰窖,夏天则闷热潮湿。此刻是九月初,空气中还残留著暑气的余威,混杂著消毒水和陈旧木材的气味。

诊室很小,约十平米。靠窗一张老式木製诊桌,漆面斑驳,边缘被无数手臂磨得光滑。桌上放著一台笨重的桌上型电脑,显示器后壳积著灰尘。一张检查床靠著墙,铺著洗得发白、边缘起球的蓝色床单。墙上掛著心臟解剖图和冠状动脉分布示意图,图纸泛黄,边角捲曲,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。

窗外是医院大门前的广场。透过污浊的玻璃,能看到永远在排队的长龙——有的人凌晨三四点就来,带著小板凳、保温杯和乾粮,像等待朝圣的信徒。还有蹲在墙角啃馒头等待的患者家属,穿梭其间的医药代表,以及永远在响的救护车警笛。

江屿在诊桌前坐下,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——这个高度最適合进行心臟听诊时保持稳定姿势。他打开电脑,系统缓慢启动,发出硬碟读取的“咔嗒”声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“请进。”

门被推开,一个老年妇女由女儿搀扶著,蹣跚而入。老人身材瘦小,背微驼,面色晦暗如陈年纸张,口唇和指甲床可见明显的发紺——那是长期缺氧导致还原血红蛋白增多呈现的蓝紫色。更关键的是,她的手指末端膨大呈杵状,指甲的纵脊和横脊高度增加,甲床角度大於180度,像小鼓槌。

杵状指。江屿的大脑自动调取知识库:常见於慢性缺氧性疾病,如支气管扩张、肺脓肿、肺癌,但也可见於发紺型先天性心臟病和某些类型的肺动脉高压。

“医生,我妈这病看了好几家医院了。”女儿四十多岁,一脸疲惫,手里拎著鼓囊囊的塑胶袋,里面塞满了各种检查报告和影像胶片,“有的说是冠心病,但造影又没发现大问题。有的说是肺病,可肺功能检查也还好。最近一周,晚上一躺下就喘不上气,得坐起来才能呼吸,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。”

江屿示意老人坐下,开始问诊。但与此同时,江时安的经验库已经自动启动,像一台精密的诊断引擎开始运转:

患者概况:老年女性,慢性病程(三年),近期急性加重(一周)。症状:劳力性呼吸困难、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、端坐呼吸。体徵:发紺、杵状指。

鑑別诊断列表在脑中展开:

1.冠心病?但造影阴性,可能性低。除非是微血管病变或冠脉痉挛,但老年人单纯微血管病变导致如此严重症状不常见。

2.心臟瓣膜病?听诊——

江屿拿起听诊器。听诊头贴在老人胸前,仔细听诊。心音遥远,第二心音的肺动脉瓣成分(p2)亢进,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可闻及2/6级收缩期杂音,吸气时增强——这是graham steell杂音,肺动脉高压导致肺动脉扩张、相对性肺动脉瓣关闭不全的间接徵象。

3.肺动脉高压?可能性高。杵状指、发紺、右心衰竭体徵(需要检查颈静脉和下肢)都支持。

4.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(cteph)?需要重点排查。部分cteph患者影像学表现不典型,容易被误诊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。

5.其他:肺心病晚期、先天性心臟病(如房间隔缺损)导致的艾森曼格综合徵、限制性心肌病……

“做过心臟彩超吗?”江屿问。

“做过,说有点肺动脉高压,但不严重。”女儿从塑胶袋里翻出一叠报告,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捲曲。

江屿接过。超声报告確实提示“轻度肺动脉高压”,右心室大小正常,室间隔运动尚可。但报告备註栏有一行小字,几乎被忽略:“三尖瓣反流速度3.2m/s,估测肺动脉收缩压约50mmhg。”

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中度肺动脉高压的诊断標准(正常肺动脉收缩压<25mmhg,轻度25-40,中度41-55,重度>55)。

“报告是谁看的?”江屿问,手指停留在那个数据上。

“就门诊医生,说问题不大,开点利尿剂就行。”女儿说,“但吃了药也没见好,反而小便多了,人更没力气。”

利尿剂。江屿心里摇头。对於肺动脉高压,单纯利尿治標不治本,过度利尿还可能降低心输出量,加重病情。

他放下报告,看向老人:“阿婆,您除了气短,还有其他不舒服吗?比如头晕、眼前发黑、或者晕倒过?”

老人摇头,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就是没力气……走几步路就喘……晚上睡觉……像有石头压著胸口……”

江屿沉吟。症状与客观检查不完全匹配——超声显示“轻度”,但临床表现重。要么是检查漏了什么,要么是合併其他问题。

前世,江时安在2030年发表过一篇论文,专门討论“症状-检查不符”的肺动脉高压患者。回顾性分析显示,这类患者中27%最终被確诊为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(cteph),需要做肺动脉內膜剥脱术,而不是简单药物治疗。但cteph在2028年的诊断率极低,很多医生缺乏认识,导致患者被误诊为“特发性肺动脉高压”或“心因性呼吸困难”,错过手术时机。

“需要再做几个检查。”江屿在电脑上开单,“ct肺动脉造影,肺通气灌注显像,还有右心导管检查。这三项是诊断肺动脉高压病因和严重程度的金標准组合。”

女儿脸色一变:“这么多?要花多少钱?”

江屿快速心算:“ct肺动脉造影大概800,肺通气灌注显像1200,右心导管加血流动力学监测3000左右。总共约5000。”

“五千……”女儿声音发颤,“医生,我们……我们是农村来的,新农合报销比例低,自付部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。上次看病的债还没还清……”

老人拉住女儿的手,手背上青筋凸起,皮肤像乾枯的树皮:“不查了……太贵了……我这把年纪了,活够了……不能再拖累孩子……”

江屿看著她们洗得发白的衣服,女儿塑料凉鞋上修补的痕跡,还有那个用超市购物袋改造成的“钱包”。这些细节,前世的江时安永远不会注意到。他的世界里,只有“最优检查方案”,没有“经济可行性评估”。

但现在,他是江屿。

“这样,”江屿放软声音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开始画示意图,“我们先做最重要的两项:ct肺动脉造影和右心导管。肺通气灌注如果实在困难,可以先不做。但ct必须做,要排除肺动脉里有没有血栓——如果有,治疗方法完全不同。右心导管可以精確测量肺动脉压力,指导用药。”

他在处方上写下:西地那非 20mg口服每日一次。

这是2005年就被fda批准用於肺动脉高压的药物,但很多基层医生不知道,或者不敢用——因为说明书上的適应症是“勃起功能障碍”,治疗肺动脉高压属於“超说明书用药”。但大量研究证明,西地那非通过抑制磷酸二酯酶-5,可以扩张肺动脉,降低肺动脉压力,且价格便宜(一片约10元),是经济困难患者的可行选择。

“这个药一天一次,先吃半片。”江屿详细交代,“如果头痛明显,或者出现视觉异常、鼻出血,就减到四分之一片。一周后复查,如果症状好转,说明方向对了。如果没好转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女儿千恩万谢地扶著母亲离开。江屿在病歷上记录,笔尖停顿了一下。他写下了鑑別诊断,包括cteph,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號。

这是他前世的习惯——把不確定的假设写在病歷里,作为思考痕跡。但江时安的病歷从不这样写,他只写確定的、有证据支持的结论。

两个习惯在打架。

江屿划掉了那个问號,重新写:“建议进一步检查明確病因,目前按动脉性肺动脉高压经验性治疗。”

他刚写完,就意识到这个记录可能会引来质疑——为什么要用西地那非?依据是什么?

果然,下午药房就打来电话。

“江医生,您给刘桂芳开的西地那非,是治疗ed的药,患者是68岁女性,是不是开错了?”药房药师的声音带著疑惑。

“没有开错。”江屿解释,“用於肺动脉高压,有循证依据。”

“但说明书上没有这个適应症。我们需要医务科备案,或者您更改处方。”

“我写情况说明。”江屿说。

麻烦开始了。但他不后悔。

上午10:30,第十个患者。

江屿已经看了九个患者:一个主动脉瓣狭窄,建议手术;一个肥厚型心肌病,调整药物治疗;一个疑似心包缩窄,安排住院检查……每个病例他都能在几秒內形成诊断思路,但必须刻意放慢速度,假装思考,假装查阅资料。这种表演很累,像穿著不合身的戏服,在舞台上小心翼翼,生怕露出破绽。

第十个患者是个年轻母亲,抱著约三四岁的男孩衝进诊室。男孩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,哭闹时嘴唇发紫。

“医生,不好意思,我们是下午的號,但孩子一直哭,呼吸越来越快……”母亲声音带著哭腔,额头上全是汗。

江屿立刻放下手中的笔:“抱过来。”

触诊:心臟搏动强烈,胸骨左缘可触及震颤——那种细碎的、猫喘样的振动感,提示血流通过狭窄部位或异常通道时產生的湍流。

听诊:胸骨左缘第二、三肋间闻及粗糙的连续性机器样杂音,贯穿整个心动周期,在收缩末期增强,第二心音被掩盖。

几乎不用思考——动脉导管未闭(pda),而且可能已经引起肺动脉高压,正向艾森曼格综合徵发展。

“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问题的?”江屿一边问,一边快速检查男孩的口唇、指甲床、有无杵状指。

“出生体检就说心臟有杂音,但医生说很多孩子自己会长好。”母亲眼泪掉下来,“最近一个月,他老是感冒,一哭就嘴唇发紫。今天早上突然呼吸特別快,餵奶都餵不进去……”

江屿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:88%。

“需要立刻住院。”江屿说,“动脉导管未闭,大量左向右分流,已经引起肺动脉高压。再拖下去,可能失去手术机会,发展为艾森曼格综合徵——那时肺动脉压力超过体循环压力,出现右向左分流,就再也不能手术了。”

“手术?”母亲脸色煞白,“要开胸吗?风险大不大?孩子这么小……”

“现在可以做介入封堵,微创。”江屿解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心臟模型,指著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的位置,“从这里,大腿根部的血管,送一根细管子进去,放一个封堵器,把异常通道堵住。不需要开胸,创伤小,恢復快。”

“那……那要多少钱?”

“介入封堵,封堵器材料费三万左右,加上手术费、麻醉费、住院费,总费用大概五万。”江屿实话实说,“医保能报销一部分,但自付也要两万多。”

母亲愣住了,然后低头,肩膀开始颤抖:“两万……我们拿不出来……孩子他爸在工地打工,一个月挣三四千,还要养老人……上次肺炎住院就借了五千还没还……”

江屿感到胸口发闷。前世,他在时安医疗中心做的儿童介入封堵,费用是五十万起步,患者非富即贵。他从不需要面对“钱”的问题。

但现在,五万块,就是一个家庭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“你先去办住院。”江屿说,“费用问题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孩子不能等。”

他打电话给病房,但得到的回覆是:床位全满,加床都没有。儿科心內科的床位也满了。

“医生,求求你……”母亲直接跪下了,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江屿扶起她,大脑飞速运转。病房没床,但孩子不能等。门诊能做临时处理吗?降低肺动脉压力,改善氧合,爭取时间……

一个方案浮现:吸入一氧化氮(no)。这是降低肺动脉高压的有效手段,但通常只在icu使用。门诊没有设备。

但江屿想起前世的一个案例:在资源匱乏的战地医院,医生用简易装置实现no吸入。原理很简单——需要no气源、流量计、混合装置、面罩。

海城医院有no吗?有,在icu和手术室。但申请流程至少两小时,还需要麻醉科和icu会诊。

孩子等不了两小时。
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江屿对母亲说,然后衝出诊室。

他跑向急诊科,找到林晓:“急诊有没有閒置的麻醉机?或者简易呼吸机?”

林晓正在写护理记录,抬头:“有台老式麻醉机,坏了待修。怎么了?”

“孩子,pda,严重低氧。需要no吸入,但等不及icu调配。”

林晓立刻站起来,没有多问一句:“跟我来。”

他们跑到设备间。角落里確实有台老旧的麻醉机,落满灰尘,贴著一张“待维修”的標籤。江屿快速检查:气源接口完好,氧流量计卡住了,但可以手动调节。挥发罐里没有麻醉药,正好可以用来做气体混合。

但no气瓶……没有。急诊科只有硝酸甘油注射液,可以產生no类似效应,虽然效果弱,且需要静脉给药,但聊胜於无。

“帮我拿硝酸甘油注射液,50mg一支的。还有注射泵、延长管、三通。”江屿一边拆麻醉机的外壳一边说。

林晓转身就跑,白大褂的下摆扬起。

十分钟后,一个简陋的“no吸入模擬装置”组装完成:硝酸甘油用微量泵以极低速度(0.5μg/kg/min)泵入,通过三通混入氧气流,经麻醉机挥发罐(已拆掉麻醉药罐,仅作为气体混合室)加湿,最后连接儿童面罩。

“这能行吗?”林晓怀疑地看著那台拼凑起来的设备,“硝酸甘油静脉泵入是扩张体循环血管的,对肺动脉效果有限,而且有降压风险……”

“理论上,硝酸甘油在肺血管內皮细胞內代谢,释放no,选择性扩张肺动脉。”江屿调试参数,“剂量很低,应该安全。现在没有別的办法。”

他们推著设备回到诊室。男孩已经昏昏欲睡,这是严重缺氧导致的大脑抑制。

面罩戴上,装置启动。

江屿盯著监护仪。血氧:88%……89%……90%……

缓慢上升。

“有效!”母亲惊喜,眼泪又涌出来。

但江屿眉头没松。这只是权宜之计,孩子需要儘快手术。他再次打电话,这次直接打给了李主任。

“主任,门诊有个三岁pda孩子,已经出现艾森曼格前期表现,血氧最低到88%。病房没床,能否协调急诊留观床位,我先做术前准备?”

李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江屿,你知道pda介入封堵要多少钱吗?”

“大概五万。”

“孩子有医保吗?”

江屿看向母亲。母亲小声说:“只有新农合,报销比例低……”

“就算报销一部分,自付也要两万以上。”李主任说,“而且介入封堵需要请外院专家,我们医院没有儿童介入资质。飞刀费、专家费,又是一笔钱。这些钱,他们拿得出来吗?”

残酷的现实问题,像一盆冷水浇下来。

江屿握紧电话:“主任,如果不做,孩子可能活不过一年。做了,可能完全正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主任嘆气,“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。这样,你先稳定孩子情况,我试著联繫儿科心內科,看能不能转过去。他们有时候有慈善基金项目。”

电话掛断。

江屿看著面罩下孩子稚嫩的脸,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前世,他从不面对这种抉择——他的患者要么有钱,要么有保险,要么有科研价值。他只需要考虑技术可行性,不用考虑经济可行性。

但医学在现实世界里,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

“医生……”母亲声音颤抖,“如果实在没办法……我们……我们就带他回家……”

“有办法。”江屿打断她,“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他坐到电脑前,开始搜索。记忆中,2028年应该已经有几个针对先心病儿童的慈善项目。一个叫“心苗计划”,一个叫“童心工程”……

找到了。但申请条件苛刻:需要当地民政部门贫困证明、医院推荐函、完整病歷资料,审核周期至少一个月。

孩子等不了一个月。

江屿闭了闭眼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“林晓,”他转头,“帮我个忙。去医务科,就说这个病例特殊,申请启动『院內紧急救助基金』。”

林晓睁大眼睛:“那个基金……今年额度早就用完了。而且需要三个副主任以上医师签字,医务科长审核,分管院长审批。”

“那就去试试。”江屿说,“病歷我来准备,所有文书我来写。你去跑流程。”

“江医生,你才来几天,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我是医生。”江屿看著她,“医生不该看著患者死,只因为他们没钱。”

林晓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好,我去。”

她转身跑出诊室。江屿开始写病歷,写申请,写病情说明。他写得很快,专业而恳切,每一句都指向“如果不立即手术,患儿將失去最佳治疗时机,可能发展为不可逆性肺动脉高压,预期寿命显著缩短”。

写到最后,他加了一句:“医学的尊严,在於不因贫穷而放弃任何一个可救治的生命。”

这是他前世的妻子慕晚晴说过的话。她曾是医学伦理学家,总说他是“技术上的巨人,伦理上的侏儒”。他当时不屑一顾。

现在,他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。

下午2:15,第十六个患者。

苏晚晴推门进来。

她穿著米白色风衣,里面是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,长发微卷,自然披散。手里拿著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,肩上挎著相机包。没有患者常见的焦虑或病態,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从容和观察者的敏锐。

“江医生?”她微笑,在对面坐下,“我是苏晚晴。”

“主诉?”江屿恢復医生模式,打开她的电子病歷页面。

“心悸,偶尔胸闷,大概半年了。”她说,但眼睛在观察他——观察诊室简陋的环境,观察他桌上堆积的病歷,观察他白大褂袖口洗不掉的陈旧污渍,观察他手指上因为长期刷洗而略显粗糙的皮肤。

江屿例行问诊:什么时候开始,发作频率,诱发因素,伴隨症状。苏晚晴对答如流,但江屿察觉到,她的描述过於……標准。像教科书上的病例匯报,而不是真实患者的混乱感受。

“做过什么检查吗?”江屿问。

“动態心电图显示有室性早搏,但不频繁。心臟彩超正常。”她递过一叠报告,纸张崭新,边缘整齐。

江屿查看。確实,24小时心电图捕捉到312个室早,均为单形性,起源於右心室流出道。彩超完全正常,心臟结构、大小、功能均无异常。这种“症状重、检查轻”的情况,通常考虑心臟神经官能症——与焦虑、压力相关的心血管系统功能紊乱。

但他多看了一眼动態心电图的趋势图。室早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,以及晚上八点到十点。这个时间分布有点意思——正好是记者赶稿、工作压力最大的时段?

“您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江屿问。

“记者。”苏晚晴说,“医疗领域的。”

“工作压力大吗?”

“大。”她承认,“经常熬夜赶稿,出差,面对各种……人间疾苦。”

说“人间疾苦”时,她看了江屿一眼,眼神里有种深意。

江屿低头写病歷:“建议生活方式调整,放鬆心情,可以適当用点β阻滯剂控制症状。”

“就这样?”苏晚晴挑眉,“不安排我做进一步检查?比如冠脉cta,或者电生理检查?我之前去的医院,医生给我开了一堆检查单。”

“根据现有证据,没必要。”江屿说,“过度检查有时比疾病本身危害更大。您的室早是良性的,没有结构性心臟病证据,没有猝死家族史。冠脉cta有辐射,电生理检查有创伤。医学不是购物,不是花钱越多越好。”

苏晚晴笑了,那笑容里有真实的兴趣:“江医生和其他医生不太一样。不过我確实想做一个检查——运动平板试验,评估症状与运动的关係。”

“可以。”江屿开单,“这个便宜,一百多块,没有辐射,也没有创伤。”

“好。”苏晚晴收起录音笔,但没有立刻离开,“江医生,听说您昨晚在急诊救了两个人。”

消息传得真快。

“分內之事。”江屿简短回答。

“其中一个,是建筑工人,家庭困难,您不仅救了他,还在帮他申请救助基金?”苏晚晴问。

江屿笔尖一顿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苏晚晴微笑,“我还知道,您今早门诊看的第一个患者,开的是西地那非,而不是常规的利尿剂。为什么?”

江屿抬头看她:“您是在採访,还是看病?”

“两者都有。”苏晚晴坦然,“我最近在做一篇报导,关於年轻医生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创新。您很符合这个主题。”

“我不是创新,只是用该用的药。”江屿说,“西地那非对肺动脉高压有效,且便宜,但很多医生不用,因为说明书没写这个適应症,怕惹麻烦。”

“您不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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