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暗流初涌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“怕。”江屿实话实说,“但更怕患者得不到有效治疗。”
苏晚晴眼神认真了一些。她翻开笔记本,快速记录了几笔。江屿看到她用的是速记符號,专业而高效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,”她说,“您刚才说『医学的尊严,在於不因贫穷而放弃任何一个可救治的生命』。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,还是从哪里看到的?”
江屿沉默。那是慕晚晴的话,但他不能说。
“很多前辈都说过类似的话。”他含糊带过。
苏晚晴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:“江医生,运动平板试验什么时候能做?”
“现在就可以,我带您去。”江屿也站起来。
他需要暂时离开诊室,喘口气。苏晚晴的提问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行为中那些不寻常的部分——一个规培生,为什么有这么清晰的临床思维?为什么敢用非常规方案?为什么对医疗伦理有这么深的思考?
这些疑问,迟早会引来更深的探究。
下午2:45,功能检查室。
运动平板试验需要患者在跑步机上运动,逐渐增加速度和坡度,同时持续监测心电图和血压。苏晚晴换好运动服——简单的黑色紧身裤和白色t恤,身材匀称,肌肉线条流畅,不像有严重心臟问题的样子。
试验开始。速度从3km/h开始,坡度0%。每三分钟增加一次速度和坡度。
江屿盯著监护屏幕。心率上昇平稳,血压反应正常,没有缺血性st段改变。但是——
在运动到第八分钟,心率达到145次/分时,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室性早搏,形態与动態心电图中的一致。
“现在有什么感觉?”江屿问。
“心悸……就是平常那种感觉。”苏晚晴呼吸有些急促,但步伐依然稳定。
“继续,再坚持一分钟。”
室早增多,但仍然是单源的,没有成对或短阵室速。在心率达到155次/分时,室早反而减少了。
“停。”江屿说。
苏晚晴慢慢停下,用毛巾擦汗。江屿看著记录,若有所思。
“结果如何?”她问,呼吸逐渐平復。
“运动诱发室早,但无缺血表现,血流动力学稳定。”江屿指著屏幕上的波形,“您的室早起源於右心室流出道,这是最常见的良性室早起源位置。有趣的是,它们只在特定心率区间出现——120-150次/分之间。低於或高於这个区间,反而没有。”
“这意味著什么?”
“这意味著,您的心臟在特定负荷下,某个微小的电活动异常会显现。”江屿解释,“这更支持是功能性问题,而不是器质性问题。好消息是,这种情况通常预后良好,甚至可能自行消失。建议减少咖啡因摄入,保证睡眠,学习放鬆技巧。药物可以暂时用点美托洛尔,低剂量。”
苏晚晴看著他:“您解释得很清楚,比我看过的所有医生都清楚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江屿停顿,“多看了些资料。”
他们走回门诊。路上经过急诊留观区,江屿看到那个pda孩子的母亲抱著孩子坐在走廊长椅上,林晓正在和她说话,表情凝重。
江屿走过去。
“江医生,”林晓看到他,摇头,“救助基金没批。理由是『非急诊手术,不符合紧急救助条件』。儿科心內科的慈善基金也要求先垫付,后报销,但他们连垫付的钱都没有。”
母亲的眼睛又红了,但她咬著嘴唇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苏晚晴在一旁看著,忽然开口:“手术费用大概多少?”
“介入封堵,材料费三万左右,专家费一万,加上其他,总费用五万上下。”江屿说。
“新农合能报多少?”
“大概一半。”母亲小声说,“但我们连两万五也拿不出来……家里还有个老人瘫痪在床……”
苏晚晴从包里拿出名片,递给母亲:“我是记者,我可以帮你们发起网络募捐。现在有各种公益平台,如果故事真实感人,筹到手术费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母亲愣住了,然后眼泪终於涌出来:“真的……真的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需要医院出具正式的病情证明和费用预估。”
她看向江屿。
江屿点头:“我现在就开。”
他回到诊室,快速开具所有证明文书。苏晚晴拍照,上传,开始撰写求助文案。她的文字简洁有力,没有煽情,但字字真切,配上了孩子苍白的面容和母亲绝望的眼神。
“发到我杂誌的公益平台,转发量会比较大。”她说,“预计三天內能有初步结果。”
母亲千恩万谢。孩子在她怀里睡著了,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血氧稳定在92%。
下午5:00,门诊结束。
江屿整理好病歷,关掉电脑。窗外天色渐暗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。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,不是身体的累,而是灵魂的累——那种在理想与现实、技术与伦理、能力与限制之间挣扎的累。
苏晚晴在门口等他,已经换回了风衣。
“我请您吃晚饭吧。”她说,“一方面感谢您今天的诊疗,另一方面……我想和您聊聊。关於医疗,关於您的一些想法。”
江屿本想拒绝,但看著她坦诚的眼睛,改变了主意。
“好。”
他们走出医院,穿过拥挤的人行道,走进一家街边小馆。店面不大,但乾净,老板娘认识苏晚晴,热情招呼。
“两碗牛肉麵,一碟泡菜,再加个煎蛋。”苏晚晴熟练地点单,然后对江屿说,“这家面不错,我常来。记者这行,吃饭没点,这种小店最实在。”
面很快上来,热气腾腾。江屿確实饿了,低头吃麵。味道朴实,但温暖。牛肉燉得软烂,汤头浓郁,麵条筋道。这是江时安记忆中早已消失的味道——那个男人最后的十年,吃的都是营养师定製的精確餐食:蛋白质多少克,碳水化合物多少克,脂肪多少克,像给机器添加燃料。
“江医生是本地人吗?”苏晚晴问,挑起一筷子麵条。
“不是,老家在南方,父母都不在了。”江屿简短回答。
“抱歉。”
“没关係。”江屿说,“您想聊什么?”
苏晚晴放下筷子,认真看著他:“我想了解,您为什么选择当医生?又为什么……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当医生?”
这个问题,江屿被问过无数次——前世作为江时安,被媒体问,被学生问,被同行问。他的標准答案是:“为了推动医学进步。”
但现在,那个答案显得空洞而虚偽。
“我父母都是病逝的。”江屿说,这次是江屿的真实记忆,“父亲肝癌,发现时晚期,治不起。县医院说可以试试介入治疗,但要五万。家里拿不出。最后三个月,他疼得整夜睡不著,只能用最便宜的止痛片,效果有限。母亲心臟病,发作时在乡下,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。我十五岁,站在医院走廊里,看著他们的尸体被推走,就想……如果我是医生,会不会不一样?”
这是真话,但不完整。
完整的真相是: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后来成了江时安,他拼命学习,成为最顶尖的医生,以为这样就可以战胜死亡,就可以让所有人不再经歷他的痛苦。但当他真的站在顶峰时,才发现医学能做的有限,而他在追逐完美的过程中,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——那些他原本想守护的温暖。
“所以您学医,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经歷您的痛苦。”苏晚晴理解地点头。
“一部分吧。”江屿说,“但工作后才发现,医学不是超级英雄的故事。很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,很多时候资源不够,很多时候……选择很残酷。”
“比如今天那个孩子?”
“嗯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弟弟也是先心病,法洛四联症。十年前做的手术,当时家里倾尽所有,还借了债。手术成功了,但他术后感染,又进了icu,每天费用上万。最后钱花光了,医院停药,他死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江屿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,指甲陷入掌心。
“那时我十八岁,在医院走廊里和医生吵架,说你们见死不救。那个医生五十多岁,头髮花白,他看著我,说:『小姑娘,医院不是慈善机构,我们也想救,但药要钱,设备要钱,医生护士也要吃饭。』”
“后来呢?”江屿轻声问。
“后来我学了新闻,做了医疗记者。我想弄明白,医疗系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,为什么有些人能活,有些人只能等死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採访过很多医生,从基层到顶尖。有些人麻木了,有些人还在挣扎,有些人……像江时安那样,在顶峰建起了堡垒,只救值得救的人。”
她看向江屿:“但您不一样。您知道系统有问题,但您没有麻木,也没有逃避,而是在缝隙里寻找可能性。为什么?”
江屿看著碗里升腾的热气,缓缓说:
“因为我相信,医学的初衷不是筛选谁值得活,而是让儘可能多的人活下去。哪怕方法不完美,哪怕只能延长几年生命,哪怕要冒险用非標准方案……但至少,我们试过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苏晚晴:
“完美的手术救一个人,但一个不完美但可推广的方案,可能救成千上万人。我寧愿做后者。”
苏晚晴怔住了。
这句话,和她三年前採访江时安时听到的完全相反。江时安当时说:“一个完美的手术价值超过一百个平庸的手术。医学应该追求极致,而不是普及。”
两个极端,两种哲学。
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,在资源最匱乏的一线,提出了第三种可能:在追求有效性的前提下,儘可能普及。
“您这些话……我可以写进报导里吗?”苏晚晴问。
“可以,但不要用我的真名。”江屿说,“我还想安静地工作。”
“化名?”
“就叫……『一个普通医生』吧。”
晚饭后,苏晚晴要去赶稿,江屿回医院值夜班。分別时,苏晚晴忽然说:
“江医生,您知道吗,您今天说的很多话,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又是江时安?”江屿苦笑。
“不。”苏晚晴摇头,“是慕晚晴教授,江时安的前妻,现在是国內顶尖的医学伦理学家。她说过类似的话:『医学的终极伦理,不是创造奇蹟,而是让奇蹟可及。』”
慕晚晴。
这个名字让江屿的心臟狠狠收缩了一下。前世,他伤透了她的心。这一世,她嫁给了江时安——那个四十五岁的、冰冷的他。至少从公开信息看是如此。
“您认识她?”江屿儘量让声音平稳。
“採访过一次,关於器官移植伦理的。”苏晚晴说,“她很美,但也很……悲伤。就像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缺了一块。她谈起医学伦理时眼里有光,但谈起个人生活时,那种光就熄灭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著江屿:
“不知道为什么,您让我想起她。不是外表,是某种……气质。好像你们都背负著什么很重的东西,但依然选择往前走。”
江屿没有回答。
路灯下,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,像一座不眠的城堡,里面充满了生与死的故事。
“我走了。”苏晚晴挥手,“对了,那个孩子的募捐,我会跟进的。有消息告诉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
江屿看著她走远,然后转身走向医院。夜晚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人清醒。
回到值班室,张浩正在泡麵,看见他,挤眉弄眼:“听说你和那个美女记者一起吃饭了?行啊江屿,平时闷声不响,一出手就是大招。”
“別胡说,谈工作。”江屿脱下白大褂。
“信你才怪。”张浩吸溜著麵条,“不过说真的,你今天门诊的事传开了。陈主任下午在科里发火,说你不按规矩办事,用没批准的方案,万一出事谁负责。”
江屿动作一顿:“然后呢?”
“李主任替你挡了,说『能救人就行,规矩是人定的』。两人吵了一架。”张浩压低声音,“江屿,你小心点。陈主任那人记仇,你让他当眾没面子,他肯定要整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“知道你还这么刚?”
江屿坐在床边,看著窗外夜色:“张浩,你当医生,是为了什么?”
张浩愣住,然后挠头:“最开始……觉得帅,能救人。后来发现又累又穷,就想著混口饭吃。现在嘛,能帮一个是一个吧,但也要保护自己。”
很实在的回答。
“我想试试看,”江屿轻声说,“能不能既救人,也不丟掉自己。”
“理想主义。”张浩嘆气,“不过……也挺好的。至少你还相信。”
江屿躺下,闭上眼睛。疲惫如潮水涌来。
但脑中还在运转:那个pda孩子的手术方案,刘桂芳婆婆的进一步检查,苏晚晴的室早……还有,慕晚晴。
她这一世,过得好吗?
和那个冰冷的他在一起,她会幸福吗?
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。前世他欠她的,这一世似乎还在延续——因为那个伤害她的“他”,依然存在,而且更强大。
手机震动。是林晓发来的消息:
“江医生,孩子母亲同意募捐了。另外,有个事要告诉你——今天你给患者开西地那非的事,被药房报到医务科了,说超说明书用药,可能要写情况说明。”
麻烦开始了。
江屿回覆: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刚放下手机,又一个电话进来。陌生號码。
“喂,江医生吗?我是王志强,今天第二个患者。我按您说的去做了心臟彩超,结果出来了,说我有……什么二尖瓣脱垂,还有重度反流。让我儘快手术。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声音惶恐无助。
江屿坐起来:“王先生,別急。把报告发给我看看。”
照片发过来。江屿放大,仔细读。
超声报告:二尖瓣后叶p2区脱垂,连枷样改变,重度反流(反流面积8.2cm2),左心房扩大(前后径46mm),左心室扩大(舒张末径62mm)。射血分数55%,尚可。
確实需要手术,而且是儘快。
“您需要住院评估手术时机。”江屿说,“明天来办住院吧。”
“手术……风险大吗?要多少钱?”
“二尖瓣修復手术,如果成功,可以保留自身瓣膜,效果好。费用大概八到十万,医保能报一部分。”江屿实话实说,“风险……任何心臟手术都有风险,但您还年轻,不手术的话,以后可能出现心衰、房颤、甚至猝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是一声长长的、沉重的嘆息。
“江医生,我……我再想想吧。”
电话掛断。
江屿握著手机,坐在黑暗里。又一个因为费用犹豫的患者。八万块,对很多家庭来说,是天堑。
他想起前世,时安医疗做过最贵的一台二尖瓣修復,用了机器人辅助、3d列印导航、生物材料补片,总费用一百二十万。患者是个富豪,术后第三天就坐著私人飞机去马尔地夫度假了。
技术和金钱,把人类分成了两个物种:一种有资格享受最先进的医疗,一种在基础治疗前都要犹豫。
江屿曾属於前者,现在属於后者。
这种视角的切换,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。
夜深了。值班电话安静下来。江屿却睡不著,他打开檯灯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笔记本,开始写:
2028.9.8医疗记录与思考
1.刘桂芳(68岁,女,肺动脉高压)
·疑似cteph,需ct肺动脉造影+右心导管確诊。
·临时方案:西地那非20mg qd,监测症状及血压。
·潜在风险:超说明书用药可能面临质询。
·思考:如何建立低成本肺动脉高压诊疗路径?西地那非的剂量调整方案?如何筛查cteph?
2.未命名pda患儿(3岁,男)
·动脉导管未闭,已出现艾森曼格前期表现,血氧最低88%。
·急需介入封堵,费用约5万,家庭无法承担。
·临时处理:硝酸甘油吸入改善氧合(非常规,风险需评估)。
·行动:协助网络募捐,申请院內基金(目前失败)。
·思考:如何建立儿童先心病紧急救助机制?能否与慈善机构建立固定合作?
3.王志强(52岁,男,二尖瓣重度反流)
·明確手术指征,但犹豫费用问题(8-10万)。
·思考:二尖瓣修復手术能否简化?微创路径?费用能否降低?
4.普遍性问题
·医疗费用壁垒导致治疗延误或放弃。
·超说明书用药的合法性与伦理困境。
·基层医生创新与医疗规范的衝突。
潜在解决方案构想:
1.建立“常见心臟病低成本治疗方案库”,包括药物选择、手术简化方案、器械改造思路。
2.探索与慈善组织、医疗器械公司的合作,开发低成本医疗產品线。
3.推动院內政策:允许在充分知情同意下,使用经过论证的低成本替代方案。
4.长期目標:改变医疗评价体系,不仅看“单个病例的完美程度”,更看“可救治生命的总数”。
他写得很投入,没注意到时间流逝。直到窗外传来鸟鸣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新的战斗。
江屿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前。晨光熹微,医院门口已经有人排队——为了掛一个专家號,可能要排通宵。
那些佝僂的身影,那些焦急的面孔,那些攥著病歷袋的粗糙的手。
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人。
用前世江时安的技术,但怀著江屿的心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苏晚晴:
“江医生,孩子募捐已有三千多人捐款,总额突破八万了。足够手术费用。另外,我写的关於您的报导初稿完成了,发您邮箱,请看看是否属实。”
江屿点开邮箱。报导標题是:
《在缝隙里点灯:一个年轻医生的“不完美”救赎》
文章从他急诊救人的故事开始,写到门诊的抉择,写到他对医疗可及性的思考,最后引用了他晚餐时说的话:
“完美的手术救一个人,但一个不完美但可推广的方案,可能救成千上万人。”
文笔细腻,视角独特,没有煽情,但直指人心。
江屿回覆:“属实,但请隱去姓名和医院具体信息。”
苏晚晴秒回:“明白。另外,慕晚晴教授转发了募捐连结,还留言说:『这是医学该有的温度。』”
江屿盯著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慕晚晴……也看到了吗?
她转发,是认可这种理念,还是……因为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?
江屿深吸一口气,关掉手机。
该去交班了。今天,还有更多患者等著他。
而远方,那个四十五岁的、站在顶峰的他,可能也正从某个新闻推送里,看到关於“一个年轻医生”的报导。
战爭还在继续。
但这一次,他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