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国家会议中心的清晨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能容纳两千人的大厅座无虚席。巨大的环形屏幕悬在舞台上方,正播放著心臟介入技术发展的歷史影像:从最早的球囊扩张,到金属裸支架,到药物涂层支架,再到现在的生物可降解支架、介入瓣膜、左心耳封堵……每一帧画面都標註著年份和技术突破的关键人物。
江屿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——这是按照医院级別分配的座位,海城中心医院作为地市级医院,自然排不到前面。他的周围大多是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医生,很多人兴奋地拍照、发朋友圈,记录这难得的学术盛会。
但江屿没有拍照。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记录。
他记录的不是讲者的內容——那些他前世都知道,甚至很多就是他自己的研究成果。他记录的是现场的氛围、权力的结构、那些隱藏在学术话语下的暗流。
开幕式由中华医学会心血管病分会主任委员张院士主持。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是中国心臟介入的奠基人之一,德高望重。他的开场白很简短,但意味深长:“医学技术的发展,应该像阳光一样普照,而不是像聚光灯一样只照亮少数人。”
这话明显有所指。江屿注意到,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江时安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。
接著是嘉宾致辞。几位部委领导、院士、学会负责人轮流上台,讲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套话:加强基层建设、推动技术下沉、促进医疗公平。但江屿听出了其中的矛盾——每个人都在说要让技术惠及更多人,但每个人又都在强调要“坚持高標准、严要求、保证质量”。
高標准意味著高成本,严要求意味著高门槛。这些话语背后,是根深蒂固的精英思维:好的医疗只能是昂贵的,普及必然意味著质量下降。
江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:“悖论:既要普及,又要精英。解决方案:重新定义『好』的標准。”
九点整,主旨演讲开始。
第一个演讲者就是江时安。
当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时,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,不少人甚至站起来鼓掌。江屿坐在后排,看著那个男人从容地走上舞台,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尊敬的各位前辈、同仁,”江时安开口,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系统传遍全场,清晰、平稳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“今天我想和大家探討的主题是:心臟介入技术的下一个前沿——从『治疗疾病』到『重建生命』。”
大屏幕上出现精美的幻灯片。第一张是一个健康心臟和衰竭心臟的对比图,旁边列著触目惊心的数据:中国心衰患者超过一千万,五年死亡率高达50%,每年医疗费用支出超过千亿。
“我们传统的心臟介入技术,无论是支架、封堵器还是瓣膜,都是在器官已经发生病变后的修补。”江时安的声音在会场里迴荡,“但修补永远无法还原到最初的状態。就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,可以穿,但不再完美。”
他切换幻灯片,出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影像:一颗人工心臟在透明容器中跳动,结构与真实心臟几乎一模一样,瓣膜开合,血流模擬。
“所以,我们的研究方向应该是:当心臟无法修復时,不是修补,而是替换。不是延长寿命,而是重建生命。”
接下来是三十分钟的技术展示。江时安展示了时安医疗最新研发的“第四代全磁悬浮人工心臟”——重量只有180克,体积比桌球还小,完全植入体內,无需外接电源,通过体表无线充电,预计使用寿命二十年。
“我们已经完成了一百例临床试验。”江时安调出数据,“一年存活率98%,两年存活率95%,所有患者生活质量评分显著提高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,“我们成功將一例患者的左心室辅助装置撤除,因为他的自体心臟功能恢復了。”
会场响起低低的惊嘆声。心臟功能恢復?这意味著人工心臟不仅仅是替代,还能为自体心臟爭取修復时间。这確实是革命性的突破。
但江屿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因为他看到了数据图表下方的小字注释:临床试验患者平均年龄42岁,无严重合併症,家庭年收入均在百万以上。这是经过严格筛选的“理想患者群体”,现实中的心衰患者大多年老、多病、经济条件有限。
而且,技术细节显示,这个人工心臟的核心部件使用了某种特殊的稀土材料,全球年產量有限,单材料成本就超过五十万。加上研发分摊、生產工艺、专利费用,最终定价会是多少?三百万?五百万?
江时安在演讲的最后,给出了答案:“我们计划以三百八十万的价格推向市场。当然,这个价格对很多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。所以,我们同步推出了『时安生命计划』——患者可以分期付款,或者通过参与临床研究减免部分费用。”
三百八十万。分期付款。
江屿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:一个普通家庭年收入十万,需要三十八年不吃不喝。就算是分期付款,首付至少一百万,月供可能上万。这意味著,这个技术只属於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。
“江教授!”提问环节,一个年轻医生站起来,“请问您考虑过技术的可及性问题吗?三百八十万,中国有多少家庭能承担?”
江时安看向提问者,表情平静:“技术的进步总是从高端开始,然后逐步下沉。二十年前,冠脉支架也要十几万,现在医保覆盖后只要几千块。我们需要给新技术时间和空间。”
“但在这个过程中,有多少人会因为等不起而死去?”提问者追问。
会场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江时安。
江屿注意到,江时安的手指再次轻微弯曲了一下。
“医学不能解决所有社会问题。”江时安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我们的责任是推动技术进步。至於分配问题,需要政府、医保、社会多方协作。如果我们因为担心分配不公就停止研发,那才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。”
掌声再次响起。很多人点头,认同这个观点。
江屿没有鼓掌。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“技术决定论的危险:把社会问题医学化,把分配问题技术化。结果:技术越进步,不平等越固化。”
江时安的演讲结束后,又有几位专家发言,但都不及他的震撼。所有人都在討论人工心臟、基因编辑、ai诊断这些“高大上”的技术,仿佛基层医疗、常见病多发病这些“ mundane”的问题不值一提。
上午十点半,茶歇时间。
江屿隨著人流走向休息区。自助餐檯上摆著精致的茶点和咖啡,但大部分人都围在各个展台前,特別是时安医疗的展台——那里正在展示人工心臟的实物模型,排队体验的人排成了长龙。
江屿没有去排队。他走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,那里是几家国產中小型器械公司的展位,展示的都是基础耗材:导丝、导管、普通支架。一个中年销售员正在无聊地刷手机,看到江屿走过来,连忙起身。
“医生,看看我们的產品?价格绝对有优势。”
江屿拿起一根导丝,在手中感受它的柔韧度和扭矩传导性能。这是介入手术最基础的器械,却也是最体现工艺水平的。这根导丝手感不错,但包装简陋,说明书上的参数也不够详细。
“多少钱?”江屿问。
“一根二百八,批量採购还能优惠。”销售员说,“进口的要八百多呢,我们质量不差,就是品牌没人家响。”
江屿点头。这就是现实:国產器械在工艺上已经接近进口,但因为缺乏品牌效应和学术背书,只能走低价路线。而医院为了“保险”,寧愿多花钱买进口货。
“江医生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江屿转身,看到了沈星河。
前世的助理,这一世的首席技术官,正站在他身后两米处,手里端著一杯咖啡,眼神里带著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