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黎明前的血氧饱和度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2028年9月19日,凌晨五点十七分。
海城中心医院心外科监护室,空气里瀰漫著生命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电子音——心电监护的“滴滴”声、呼吸机的周期性送气声、输液泵完成一次推注后的轻微“咔嗒”声。这些声音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某种属於现代医学的、冰冷的呼吸节律。
江屿站在22床床边,手里的电筒光束在患者颈静脉处缓慢移动。光斑下,颈静脉的搏动幅度明显增强,像皮下一根过度充盈的管道,隨著每一次心跳而扩张、收缩。这是中心静脉压增高的体徵,意味著右心功能可能出现了问题。
患者王志刚——昨天主动脉夹层手术的那位——术后已经十四个小时。手术本身成功,夹层破口被完美封堵,真腔血流恢復。但医学从来不是简单的“修好就完事”,术后管理往往比手术本身更考验医生的功力。
江屿的目光移向监护仪屏幕。数据在幽蓝的背光上跳动:
心率:112次/分(偏快)
血压:98/56 mmhg(偏低)
血氧饱和度:91%(目標应大於95%)
中心静脉压:18 cmh?o(正常6-12)
几个关键指標都在警示线上。江屿的眉头微微蹙起。他伸手调整了微量泵的参数,將多巴胺的输注速率从3μg/kg/min提高到5μg/kg/min。药物通过深静脉导管进入患者的循环系统,大约两分钟后,血压开始缓慢回升:102/60,105/62……
但心率也跟著上升到了118次/分。这是血管活性药物的常见副作用——提升血压的同时会加快心率,增加心肌耗氧量。对於刚经歷主动脉手术的心臟来说,这是额外的负担。
江屿关闭电筒,在昏暗中闭上眼睛。他试图调用心像能力,想“看到”患者此刻的心臟状態:右心室是否因为容量负荷过重而扩张?室间隔是否被推向左心室方向?左心室的充盈是否受到影响?
但大脑深处只传来一阵钝痛,像有人在颅骨內用棉絮包裹的锤子缓慢敲击。视觉里没有出现三维模型,只有一片黑暗,以及黑暗边缘闪烁的、不规则的彩色光斑。
系统依然处於“冷却”状態。或者说,过度使用后的自我保护性关闭。
江屿睁开眼睛,瞳孔在监护仪的微光中收缩。他必须用最传统的方式来判断病情了——基於体徵、数据、和三十年的临床经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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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江医生?”
值班护士小张走过来,手里拿著刚列印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。纸页在萤光灯下泛著冷白的光。
“血气结果出来了。”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监护室里其他沉睡的患者,“ph 7.32,pao? 68 mmhg,paco? 42 mmhg,乳酸4.2 mmol/l。”
江屿接过报告,指尖感受著列印纸特有的粗糙质感。数据不容乐观:
酸中毒(ph低於7.35),低氧血症(pao?低於80),二氧化碳轻度瀦留,乳酸明显升高——这是组织灌注不足的表现。患者正处於休克早期,而且很可能是心源性休克。
“尿量怎么样?”江屿问。
“过去两小时只有30毫升。”小张说,“已经给了呋塞米20毫克静脉推注,但效果不明显。”
少尿、低血压、高乳酸、酸中毒……这些症状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令人担忧的诊断:主动脉夹层术后併发症之一——急性肾损伤合併心功能不全。
江屿走到病床另一侧,掀开被子一角。患者的双下肢有明显的水肿,按压脛骨前区会留下深深的凹陷,像湿泥土被手指按压后的痕跡。这是液体瀦留的体徵,意味著肾臟排水功能下降,同时心臟泵血功能不足以將血液有效输送到全身。
“把超声推过来。”江屿说,“我要做床旁心臟超声。”
小张愣了一下:“现在?超声科值班医生要七点半才……”
“我来做。”江屿说,“去推机器。”
作为心外科医生,掌握基础的超声技能是必备的。江屿在前世就精通各种超声技术,这一世虽然设备简陋,但基本原理不变。
五分钟后,可携式超声机被推到床边。江屿涂抹耦合剂,將探头放在患者胸骨旁左缘第四肋间。灰阶图像在屏幕上显现:心臟的四个腔室在实时跳动,像某种神秘的水生生物在收缩舒张。
江屿调整探头的角度和深度。图像逐渐清晰:
右心室明显扩大,室壁运动减弱。左心室大小正常,但室间隔在收缩期向左心室方向膨出——这是右心室压力负荷过重导致的现象,医学上称为“室间隔矛盾运动”。更关键的是,下腔静脉內径增宽,呼吸变异度消失,这证实了中心静脉压確实很高。
“右心衰竭。”江屿轻声说,“夹层手术后常见的併发症。肺动脉压力增高,右心室后负荷增加,导致功能不全。”
他继续扫描。当探头移到心尖位置时,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:心包腔內有一圈无回声的暗区,宽度大约8毫米。
心包积液。虽然量不算大,但对於刚做完血管手术的患者来说,任何心包积液都需要警惕——可能是出血,可能是炎症渗出,也可能是更麻烦的情况。
“准备心包穿刺包。”江屿说。
小张瞪大了眼睛:“现在穿刺?就我们两个人?”
“积液量虽然不多,但患者已经出现心包填塞的早期体徵——颈静脉怒张、低血压、心动过速。”江屿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如果等到白天,积液量可能增加到需要紧急开胸的程度。现在穿刺,风险可控。”
他从器械柜里取出一次性心包穿刺包,拆开无菌包装。物品在托盘里整齐排列:穿刺针、导丝、扩张管、引流管、三通阀……每一个都闪著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“可是江医生,”小张声音发颤,“心包穿刺是高风险操作,万一刺到心臟……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做我的眼睛。”江屿已经戴好无菌手套,开始消毒皮肤,“超声引导下穿刺,你负责稳住探头,告诉我针尖的位置。”
小张深吸一口气,也戴上手套。这个年轻的护士知道,此刻没有退路。
江屿在超声图像上选择穿刺点:剑突下入路。这是最安全的选择,可以避开重要的血管和臟器。他局麻后,拿起穿刺针。
针尖刺破皮肤,进入皮下组织。在超声屏幕上,针体呈现为一条明亮的线状回声,像一支银色的箭,缓慢而坚定地向心臟方向前进。
“方向正確。”小张盯著屏幕,“距离心包腔还有……3厘米,2厘米,1厘米……”
江屿能感觉到针尖穿过不同组织的阻力变化:皮下脂肪的柔软,腹直肌前鞘的坚韧,穿过腹直肌后的空松感,最后是膈肌的致密。
“到了!”小张轻呼。
屏幕上,针尖已经进入心包腔的无回声区。几乎在同时,暗红色的液体从针尾缓缓流出——不是鲜红色(那可能是心臟损伤),也不是清亮液体(那是漏出液),而是暗红、粘稠、像放置过久的葡萄酒。
这是陈旧性积血。主动脉夹层术后,可能有少量血液渗入心包腔,慢慢积聚。
江屿接上注射器,抽出20毫升积血送化验。然后沿著导丝置入引流管,连接引流袋。暗红色的液体开始一滴滴流入袋中。
“引流管位置良好。”江屿再次用超声確认,“固定好,保持引流通畅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看了眼监护仪。几乎在引流开始的瞬间,数据就开始变化:
中心静脉压从18降到16,15……血压从102/60升到108/64,112/68……心率从118降到114,110……
虽然变化幅度不大,但趋势是好的。心包积液解除对心臟的压迫,右心室功能得到一定改善。
江屿长长舒了一口气。这时他才感觉到,后背的手术衣已经被冷汗湿透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冰凉的不適感。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,顺著太阳穴滑下。
“江医生,你脸色很差。”小张递过来一张纸巾,“去休息一下吧,我来看著。”
江屿擦了擦汗,摇头:“等交班吧。患者情况还不稳定,需要密切观察。”
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目光在监护仪和患者之间来回移动。每一个数据的波动,每一次呼吸的变化,都可能预示著病情的转折。
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。深蓝色的夜幕边缘被染上一抹鱼肚白,然后那白色逐渐扩散,將黑暗推向西方。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:高楼的剪影,街道的路灯,远处江面上货轮的航行灯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但对江屿来说,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战斗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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