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十四章 黎明前的血氧饱和度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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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七点五十分,医生办公室。

交班前的紧张气氛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笼罩在房间里。所有人都到得比平时早,但没有人交谈。大家各自整理著病歷,敲打著键盘,或者盯著墙壁上的某个点出神。只有键盘敲击声、纸张翻动声、还有饮水机加热时低沉的嗡鸣。

江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面前摊开三份需要重写的手术记录。陈建国要求他“详细补充技术细节”,这意味著要把每个步骤、每个决策的依据、甚至每个缝针的角度都写清楚——这本该是教学医院要求教授级医生做的,用来培养年轻医生。现在用来刁难一个主治医师。

他拿起笔,开始写第一份:

“患者王志刚,男,52岁,因『突发胸痛14小时』入院。cta示b型主动脉夹层,破口位於降主动脉起始部,距左锁骨下动脉开口约1.2cm。考虑到患者经济状况及转运风险,决定行急诊主动脉覆膜支架植入术……”

写到技术细节时,江屿停顿了。

他要写多少?写得太详细,会暴露他远超年龄的经验水平;写得太简略,会被指责“敷衍了事”。这个度很难把握。

最终,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:按照教科书的標准流程来写,但在关键步骤上加入一些“个人经验总结”。比如:

“在选择支架直径时,参考了术前cta测量的主动脉真腔直径(26mm),但考虑到夹层导致的血管壁脆弱,实际选择了直径28mm的支架,以提供足够的径向支撑力。这是基於既往临床经验,过大直径可能导致內膜进一步损伤,过小则可能內漏。”

这段话既展示了专业思考,又没有暴露太多异常经验。

刚写完第一份,陈建国走进了办公室。

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,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,白大褂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。身后跟著陈静,她手里拿著一个崭新的ipad,屏幕上显示著什么图表。

“人都到齐了?”陈建国在主位坐下,目光扫过全场,“开始交班吧。”

夜班医生匯报了夜间情况,重点提到了22床的心包穿刺。陈建国听著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
“心包穿刺。”等夜班医生说完,陈建国缓缓开口,“谁做的?”

“我。”江屿说。

“有超声科医生在场吗?”

“没有。是我自己做的超声引导。”

“有请示上级医生吗?”

“当时是凌晨五点,我认为情况紧急,需要立即处理。”

陈建国点点头,但那点头里没有任何讚许的意思,更像是一种確认:“江医生,你的技术水平確实很高。但医疗行为不仅要考虑技术,还要考虑规范和流程。心包穿刺属於高风险操作,按规定需要至少两名医生在场,其中一人必须是主治医师以上级別。”

“当时只有我和值班护士。”江屿说,“如果等到其他医生到场,患者可能已经发生心包填塞。”

“可能。”陈建国重复这个词,“医学是科学,不能靠『可能』来做决策。如果我们每个医生都按自己的『可能』行事,医疗质量如何保证?”

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,但江屿知道其中的陷阱:把紧急情况下的临床决策,扭曲成对规则的漠视。

“我接受批评。”江屿说,“但当时的情况,我认为我的选择是正確的。”

“你认为。”陈建国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江医生,医学不是『你认为』,而是证据、指南、共识。好了,这件事到此为止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却埋下了伏笔:下次再有类似情况,就可以用“屡教不改”来处分。

交班继续进行。当匯报到科室近期手术数据时,陈建国打断了:

“我注意到,我们科上个月的主动脉手术併发症率,比前一个月上升了2.3%。有人分析过原因吗?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,上个月江屿做了三台主动脉手术,包括那台著名的“双筒枪”技术。併发症率上升,显然是暗指他的技术有问题。

“我认为需要全面分析。”江屿开口,“併发症率受多种因素影响:病例复杂程度、患者基础状况、术后管理等等。单纯看百分比不够全面。”

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看?”陈建国问。

“应该做病例分析。”江屿说,“把每个併发症病例拿出来,从术前评估到术后管理的每一个环节,找出可以改进的地方。而不是简单地归咎於某个医生或某种术式。”

“有道理。”陈建国点头,“那这件事就交给你。一周之內,完成上个月所有併发症病例的分析报告,提出改进方案。”

又是一个耗费时间的任务。而且,分析自己的病例,等於自己审查自己。

江屿没有推脱:“好的。”

他知道,拒绝只会让处境更糟。接受,然后寻找转机。

交班结束后,陈建国没有马上离开。他走到江屿桌前,看著那三份正在重写的手术记录。

“江医生,写病歷要用心。”他说,“这些记录將来可能成为法律证据,也可能成为教学资料。每一个字都要慎重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江屿说。

陈建国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另外,有件事通知你。院里决定,从下周开始,暂停你三个月的手术权限。你需要集中精力,完成病歷整改和併发症分析工作。”

这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江屿胸口。

暂停手术权限,对一个外科医生来说,几乎是职业死刑。三个月不能上手术台,手感和技术会生疏,在科室的地位会一落千丈,更重要的是——那些等著他手术的患者怎么办?

“理由是什么?”江屿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手指在桌下握紧了。

“工作需要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最近承担了太多额外任务,院里担心你精力分散,影响手术质量。这是保护你,也是保护患者。”

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但真实意图很明显:切断他与患者的直接联繫,让他失去临床阵地。

“哪些患者会受影响?”江屿问。

“会由其他医生接手。”陈建国说,“陈静医生最近进步很快,可以分担一部分手术。李主任也从省里回来了,会亲自抓重点病例。”

江屿看著陈建国,看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得意。他知道,这场斗爭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。对方不再遮掩,开始动用行政权力进行赤裸裸的打击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江屿说。

没有爭辩,没有抗议。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

陈建国离开后,办公室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。有同情的目光,有幸灾乐祸的眼神,也有漠不关心的迴避。在这个体系里,站队往往比是非更重要。

林晓走过来,把一杯热水放在江屿桌上。

“太过分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暂停手术权限,这简直是……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江屿打断她,“陈主任需要巩固权力,我是最大的障碍。”

“那你就这么接受了?”

“暂时接受。”江屿喝了口水,水温恰到好处,“等待时机。”

“时机?什么时机?”

江屿没有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晨光已经洒满院子,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
时机可能很快会来。因为他知道,沈星河今天就会到海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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