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十六章 机场的短暂交匯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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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屿坐在那把椅子上,面前摊开著三本厚厚的文件夹。第一本是“海城一號”的所有研发记录,包括设计草图、材料测试报告、工艺流程图;第二本是十二例临床应用的完整病歷,每份都附有患者知情同意书、术前术后影像对比、隨访记录;第三本是伦理审查文件,虽然来自海城医院伦理委员会的批覆已经被陈建国以“程序瑕疵”为由质疑。

空气里瀰漫著印表机墨粉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,还有某种属於官僚机构的、冰冷的正式感。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低噪音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江屿医生,”坐在评审席正中央的王主任开口,声音通过桌面的麦克风传出,带著轻微的电子迴响,“今天我们召开这次听证会,是针对你研发並应用於临床的『海城一號』心臟封堵器项目。根据举报材料,该项目涉嫌多项违规,包括但不限於:未取得医疗器械註册证进行临床应用、未经正规伦理审查、使用不符合医用標准的材料、未进行充分的动物实验等。”

王主任约莫五十岁,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疲惫。他面前摆著一摞文件,最上面就是那份匿名举报信的列印件。

“请你逐项说明情况。”王主任说。

江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。金属外壳在指尖留下冰凉的触感。

“各位专家,首先我需要澄清一点:『海城一號』目前仍处於临床研究阶段,而非正式產品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语速適中,“根据《医疗器械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》,对於危及生命且尚无有效治疗手段的疾病,在符合伦理原则的前提下,可以在完成初步安全性验证后,进行探索性临床研究。”

他打开第一本文件夹,翻到相关章节:“我所治疗的十二例患儿,全部是贫困家庭的复杂先心病患者。他们的共同点是:因为经济原因无法承担传统封堵器手术费用,且病情已经进展到无法继续等待的程度。每一位患者家属都签署了详细的研究知情同意书,明確知晓技术的实验性质。”

“知情同意不能替代伦理审查。”坐在王主任左侧的李专家插话。她是一位资深的心血管病专家,头髮花白,表情严肃,“伦理审查的核心是风险受益评估。你的技术是否经过了充分的动物实验?长期安全性如何保证?”

江屿翻到动物实验记录:“我们完成了12只小型猪的植入实验,术后隨访六个月。结果显示:所有封堵器位置稳定,无移位、无血栓形成、无血管损伤。组织病理学检查显示,封堵器周围仅有轻度纤维包裹,无显著炎症反应。”

“样本量太小。”李专家摇头,“按照《心血管植入器械临床前研究指南》,至少需要30只大型动物,隨访一年以上。”

“如果按照这个標准,”江屿直视她,“这些孩子等不了。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八个月,肺动脉高压已经发展到临界状態。等一年后数据出来,他们可能已经因为心衰去世了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空调的送风声。

“医学不是慈善。”王主任打破了沉默,“有標准就必须执行,否则就是拿患者的生命冒险。”

“但医学也不是冰冷的规则。”江屿说,“当规则与生命衝突时,医生有责任在充分告知风险后,为患者寻找生的可能。这是医学伦理的基本原则:患者利益至上。”

他打开第二本文件夹,抽出十二张照片,在桌面上摊开。照片上是十二个孩子的笑脸,术后康復的照片。每一张旁边都贴著一张纸条,写著孩子的名字、年龄、手术日期。

“这是刘小芽,三岁,动脉导管未闭伴重度肺动脉高压。”江屿指著第一张照片,“手术前,她走不了十步就要蹲下喘气,血氧长期在85%以下。手术后三个月,她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奔跑玩耍。她父亲是建筑工人,母亲在餐馆洗碗,全家年收入不到五万。如果没有『海城一號』,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女儿越来越虚弱。”

一张张照片,一个个名字。

“这是张明,五岁,室间隔缺损。家里为了给他治病,已经欠债十几万。手术是他最后的希望。”

“这是李思思,两岁……”

江屿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石子,投入平静的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评审专家们看著那些照片,表情复杂。有人移开视线,有人推了推眼镜,有人下意识地整理面前的纸张。

“江医生,”坐在最右侧的年轻专家开口,他是法规部门的代表,“你的情况我们理解,但法规就是法规。如果每个医生都按自己的理解行事,医疗秩序如何保证?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改进法规。”江屿说,“或者说,需要针对特殊情况制定特殊通道。那些因为等不起而死去的患者,他们的生命谁来负责?”

“那是社会问题,不是医学问题。”王主任重复了那句江屿听过太多遍的话。

“但当患者躺在医生面前时,这个问题就变成了医学问题。”江屿说,“医生不能对患者说:对不起,你的问题是社会问题,我解决不了。然后看著他死去。”
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
王主任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樑。这个动作让江屿想起前世自己疲惫时的习惯。

“江医生,”王主任重新戴上眼镜,“你提供的材料,我们会在会后详细审阅。现在,请你说说技术细节。举报材料称,你使用的材料不符合医用標准。”

江屿打开第三本文件夹,里面是材料的检测报告。

“骨架材料使用医用级316l不锈钢,我们有採购发票和材质证明。覆膜材料使用的是工业级ptfe,但经过了我们自己的表面亲水化处理。处理后的材料通过了细胞毒性测试、致敏测试、皮內反应测试,全部符合gb/t 16886系列標准。”

“你们自己的处理?”李专家皱眉,“有资质吗?有认证吗?”

“我们参考了公开文献中的处理方法,並进行了优化。”江屿说,“所有处理流程都有详细记录,所有批次都有留样。如果专家需要,我可以现场展示处理过程。”

“那生產工艺呢?”另一位专家问,“举报材料说,你的封堵器是在『城中村出租屋』里手工製作的。”

这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。专家们交换著眼神。

江屿没有迴避:“是的,最初的样机確实是在条件有限的实验室里製作的。但正是因为条件有限,我们才选择了最简单、最可靠的设计方案。每一个封堵器都经过严格的检测:尺寸精度、表面粗糙度、焊接强度、疲劳性能……我们有完整的检测记录。”

他播放了一段视频。画面上是简陋但整洁的实验室,江屿戴著放大镜,在显微镜下进行精细操作。镜头拉近,可以看清他手中的工具、工作檯上的检测设备、墙上的各种標准文件。

“条件確实简陋,”江屿的声音在视频背景中响起,“但流程是规范的,標准是严格的。每一个封堵器,在植入患者体內之前,都经过了至少三十道检测工序。”

视频结束。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的轻微嗡鸣。

王主任翻看著手中的材料,手指在纸页上缓慢移动。良久,他抬起头:

“江医生,最后一个问题。你个人在这个项目中,有没有经济利益?”

这个问题很尖锐,也很有分量。

江屿直视王主任的眼睛:“没有。所有患者的治疗都是免费的,所有材料成本由我个人承担。截至目前,我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大约八万元,全部来自我的工资积蓄。如果非要说经济利益,那就是:如果项目成功,我可以申请专利,但专利收益將全部用於成立一个基金,帮助更多贫困先心病患儿。”

“有证明吗?”

江屿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公证书:“这是我与市公证处签订的协议,承诺『海城一號』的任何专利收益,都將注入『海城贫困先心病救助基金』。公证日期是三个月前,那时项目还无人关注。”

文件在专家手中传阅。公证书上鲜红的印章在冷白灯光下格外醒目。

听证会进行了两个小时。当王主任宣布“今日听证到此结束,结果將在五个工作日內通知”时,江屿感到一阵虚脱。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精神上的耗竭。

他收拾好材料,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很长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上贴著各种部门的標识:註册管理科、標准管理科、质量管理科……每一个名称背后,都是一套复杂的规则体系。

在电梯口,他遇到了李专家。那位严肃的老专家正站在那里,似乎在等电梯,又似乎在等他。

“江医生。”李专家开口,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柔和了一些,“你的那些患儿照片……很打动人心。”

江屿点头:“他们都是真实的孩子,真实的生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专家嘆了口气,“我在临床干了四十年,见过太多因为钱放弃治疗的家庭。每次看到,心里都像压著石头。”

电梯门开了,里面空无一人。两人走进去。

“但是江医生,”电梯下行时,李专家继续说,“你想过没有,如果你的技术真的有问题,那些孩子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。医学的『不伤害原则』,有时候需要通过『不作为』来实现。”

“但如果『作为』有90%的把握救活,『不作为』是100%的死亡,该如何选择?”江屿问。

电梯停在一楼。门开了。

李专家没有立刻出去。她看著电梯门上的倒影,缓缓说:“我年轻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我的老师告诉我:医生不是神,不能承担所有的选择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,做到最好。”

“如果规则不允许呢?”

“那就去改变规则。”李专家走出电梯,回头看了江屿一眼,“但改变规则的过程,可能比遵守规则更难。你可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。”

李专家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她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佝僂,像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。

江屿站在电梯口,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。阳光透过门厅的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代价。他当然知道代价是什么。

但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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