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黎明前的选择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他有慕晚晴的支持,有沈星河的可能加盟,有那些孩子的期待,还有……来自另一个自己的、完整的技术和经验。
最重要的是,他有清晰的使命:找到那条介於完美与可及之间的路,让医学既追求卓越,也不放弃任何人。
这条路,他会走下去。
无论多长,无论多难。
因为这是他的选择。
也是无数等待救治的生命的希望。
2028年9月23日,清晨七点零八分,海城中心医院神经內科单人病房。
晨光以37.5度的角度透过双层真空玻璃窗,在淡蓝色的防滑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影分界线。空气里瀰漫著稀释的苯扎氯銨消毒液气味,混合著窗外飘来的、雨后湿润泥土特有的土腥味。监护仪屏幕发出柔和的绿光,心电图波形以每分钟72次的频率规律跳动,qrs波群形態对称,st段在等电位线上轻微浮动,这是教科书般的竇性心律。
江屿平躺在病床上,闭著眼睛。但他的意识並非沉睡,而是在进行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度的自我检视。
融合完成后的七十二小时里,他的大脑像经歷了一场精密的重组手术。两套记忆系统——一套属於四十五岁的江时安,庞大、精密、冰冷如手术器械库;一套属於二十八岁的江屿,温暖、有限但充满韧性的临床经验——正在以某种超越神经科学理解的方式整合。
不是简单的叠加,而是真正的融合:江时安那些数以万计的手术经验,像按主题分类的档案库,被重新索引;江屿那些充满人性温度的临床片段,像珍贵的影像资料,被嵌入关键位置。更重要的是,两套价值体系在进行深度对话:江时安的“技术至上”与江屿的“生命优先”,在意识的熔炉中锻造出新的哲学——“以技术服务於生命,而非以生命献祭於技术”。
江屿睁开眼睛。
视野从未如此清晰过——不是视觉解析度的提升,而是认知层面的透彻。他能同时“看到”病房的物理环境,和大脑中自动浮现的医学数据:房间湿度62%(適宜术后恢復),光照强度300勒克斯(避免刺激),空气中pm2.5浓度12μg/m3(优良)。这些信息不是刻意调取的,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呈现。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缓缓握拳。肌肉收缩的力道均匀平稳,没有任何震颤。那种持续困扰他的、由於系统超载导致的神经性颤抖,消失了。不是缓解,是彻底的消失。
融合带来的第一个明確变化:神经系统负荷被重新分配。前世江时安四十五年积累的神经可塑性资源,与今世江屿年轻大脑的高代谢能力结合,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。就像一台电脑升级了处理器,同时优化了散热系统。
但代价是什么?
江屿闭上眼睛,尝试调用那个曾让他濒临崩溃的“心像能力”。意识沉入黑暗,预期的头痛没有出现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温和的、可控的信息流。
他“看到”了自己的心臟——不是前世那种超精细的、能看清毛细血管网的模型,而是一种更实用、更简洁的结构图像。左心室、右心室、主动脉、肺动脉……关键解剖结构清晰,血流方向用动態箭头標註,压力数据悬浮在相应位置。图像的解析度降低了,但信息密度和实用性反而提高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一次他明確感知到了“消耗”:就像肌肉运动时会消耗atp,这种心像构建也在消耗某种神经能量。但消耗速率大幅降低,且在可控范围內。系统从“超频运行隨时可能烧毁”,变成了“高效模式可持续工作”。
“心率从72降到68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江屿睁开眼,看到沈星河站在门边,手里拿著平板电脑,屏幕上显示著实时生命体徵数据。
“自主神经调节能力改善。”沈星河走进来,没有寒暄,直接进入技术分析,“你昏迷期间的脑电图显示,交感神经张力指数从6.8降到4.2,副交感神经活动增强。这是深度恢復的表现。”
江屿坐起身,动作流畅自然:“bj那边呢?”
“江教授今早恢復了意识。”沈星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生命体徵稳定,神经系统检查基本正常。但他要求暂停所有公开活动,说要『静养一段时间』。”
说这话时,沈星河的眼睛紧紧盯著江屿,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寻找某种熟悉的痕跡。但江屿的表情很平静,那种平静不是偽装,而是真正的、从內到外的沉静。
“你在找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找答案。”沈星河坦白,“三天前,两个人在不同城市同时出现无法解释的神经系统危象。三天后,两个人同时奇蹟般恢復。而这两个人,在技术风格、思维模式、甚至某些生理指標上,有著诡异的相似性。”
他顿了顿:“江医生,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。不是作为时安医疗的技术官,而是作为……一个想要理解真相的人。”
江屿看向窗外。晨光越来越亮,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在逆光中清晰可见。那种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力,也是融合带来的变化之一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和江时安教授,在某种意义上,是同一个人在两个时间线上的不同可能性,你信吗?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,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早间查房的脚步声。
沈星河的手指在平板电脑边缘轻轻敲击——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在量子物理的多世界詮释中,”他最终说,“每一个决定都会分裂出无数个平行宇宙。在某个宇宙里,江时安可能在二十岁时选择了不同的研究方向,在某个宇宙里,他可能在三十岁时做了不同的道德选择。理论上,这些可能性都应该存在。”
他抬起头:“但理论上和实际上,是两回事。”
“所以你不信。”
“不。”沈星河摇头,“我相信有某种……超出现有科学解释的事情发生了。因为数据不会说谎:你的技术能力、知识结构、甚至手术中的某些本能反应,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可能性——你拥有江时安教授的经验,但不是通过常规学习获得的。”
他调出一份文件:“这是我做的比对分析。你在『双筒枪』手术中使用的支架释放技巧,与江教授在2022年发表的一篇技术论文中的描述,相似度达到94%。那篇论文发表在《欧洲心胸外科杂誌》上,是付费订阅內容。以你的经济条件和医院资源,接触到那篇论文的概率很低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沈星河放大一张截图:“论文的图3b,展示了一种特殊的球囊后扩张手法。你在手术中用了完全相同的手法,但那个细节在论文的文字部分没有描述,只在配图的注释里有提到。除非你把那篇论文的每一个像素都研究过,否则不可能掌握这个细节。”
江屿沉默。融合带来的不仅是记忆,还有那些记忆中的细节——那些江时安曾经在深夜里反覆推敲的技术要点,那些在无数手术中积累的肌肉记忆,那些在失败案例中总结的血泪教训。
现在,这些全都属於他了。
“沈总,”他最终说,“如果我说,我和江教授之间发生了某种……意识层面的交流,在这次危象中,我们共享了一部分记忆和经验,你愿意暂时接受这个解释吗?”
沈星河盯著他,眼神复杂。良久,他点了点头。
“暂时接受。”他说,“因为这是目前唯一能解释所有异常的说法。但江医生,我需要你明白:这种解释在科学界是站不住脚的。如果传出去,你会被当成疯子,或者更糟——被某些机构盯上,当成研究对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这个解释,只限於这个房间。”
“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星河问,“医院已经正式通知,暂停你的所有医疗工作。陈建国在科室里公开宣布,任何与你相关的病例都必须向他匯报。”
江屿下床,走到窗边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在白色病號服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他的身姿挺拔,但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——不是故作成熟,而是真正的、经歷过很多之后的从容。
“他们可以暂停我的工作,”他说,“但不能暂停我的思考,不能暂停那些需要救治的患者,也不能暂停医学本身的发展。”
他转身面对沈星河:“『海城一號』必须继续。但那不再是『江屿的个人项目』,而应该成为一个开放的、协作的研发平台。我们需要建立一个真正的团队——有临床医生、工程师、材料学家、伦理学家,还有最重要的,患者和家属的代表。”
沈星河的眼睛亮了起来。这不是他熟悉的江屿会说的话——那个年轻医生虽然有理想,但在组织和管理方面还很稚嫩。这更像是……江时安在战略规划时的思维模式,但方向完全不同。
“具体计划呢?”
“分三步。”江屿走回床边,拿起纸笔——不是电子设备,而是最传统的纸笔。他开始快速勾勒一个结构图:
“第一步,建立核心研发小组。你、我、慕晚晴教授、还有几位关键的临床医生和工程师。我们需要在体制外建立一个非正式的协作网络,绕过医院和检测中心的限制。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线条流畅而肯定。
“第二步,完善技术方案。『海城一號』的原型已经证明了可行性,但需要標准化、规模化、质量控制。我们需要建立完整的生產流程和质量检测体系,目標是达到二类医疗器械的註册標准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节点:材料优化、工艺標准化、动物实验扩大、临床试验设计。
“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,”江屿抬起头,“建立新的评估体系。现有的医疗器械註册流程,是为大型企业设计的,不適合基层创新。我们需要和慕晚晴教授合作,制定一套针对『普惠型医疗技术』的特殊审评路径——不是降低標准,而是建立適合的標准。”
沈星河看著那张迅速成形的草图,感到一种奇异的激动。这个计划既大胆又务实,既有江时安那种对技术路线的精准把握,又有江屿那种对现实困境的深刻理解。
更重要的是,它指向了一个可能:打破医疗技术的垄断,让创新不再只是大公司的特权。
“资金从哪里来?”他问出最现实的问题。
“多渠道。”江屿说,“第一,基金会支持。张教授已经表態,他的基金会可以提供前期研发资金。第二,眾筹。苏晚晴在准备一篇深度报导,如果能引发公眾关注,可以发起社会募捐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时安医疗能否以『社会责任项目』的名义,提供一些非资金支持?比如实验室空间、检测设备、或者技术指导?”
沈星河沉默了。这个要求很巧妙——不是直接要钱,而是资源支持。对时安医疗来说,提供这些资源的成本不高,但政治意义重大:既能展现企业的社会责任感,又能与这个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项目建立联繫。
而且,如果项目成功,时安医疗可以顺势推出自己的“普惠產品线”;如果失败,损失也很有限。
典型的江时安式商业思维。但用在了完全不同的目的上。
“我需要请示江教授。”沈星河说,“但以我对他的了解,他会同意的。因为这也是他……一直想做但没能做成的事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在时安医疗早期,江时安也曾经想过做普惠医疗,但被董事会否决了——股东们要的是高利润,不是社会效益。
现在,也许通过江屿,那个被搁置的梦想有机会实现。
病房门被推开,慕晚晴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著浅灰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,简洁优雅,但眼下有明显的疲惫痕跡——过去三天,她几乎没怎么休息。
“江医生,你能出院了。”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,“所有检查结果都正常,甚至……比正常还好。神经科主任说,你的脑功能评估得分在几个关键维度上超出了同龄人平均水平。”
她看著江屿,眼神里有探究,有关切,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。作为医学伦理学家,她见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临床案例,但江屿的情况,似乎触及了更深层的问题——关於意识、关於身份、关於医学的边界。
“慕教授,”江屿接过出院文件,“关於特殊审评路径的方案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“我听沈总说了。”慕晚晴点头,“我正好在参与国家卫健委的一个课题,关於『创新医疗技术审评机制改革』。你的案例,可能会成为重要的实践参考。”
三个人在晨光中对视。这个临时的联盟——一个被停职的医生,一个企业的技术官,一个学术界的伦理学家——正在形成一种奇特的合力。
也许,这就是改变的开始:不是自上而下的改革,而是自下而上的、由具体问题驱动的创新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这次进来的是陈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