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国际会议中心的星辰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“各位,开始前我简单说一下手术要点。”江屿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,有些低沉但清晰,“这是一个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,stanford a型,debakey i型。撕裂从根部开始,累及主动脉弓和降主动脉。我们的策略是:全主动脉弓置换加支架象鼻术,也就是孙氏手术的改良版。”
他在患者胸壁上虚画了一条线:“正中开胸,我们会先建立体外循环,然后降温到25c深低温。停循环后,打开主动脉弓,切除病变血管,植入四分支人工血管。最关键的是象鼻支架的释放——必须在25分钟內完成,否则脊髓缺血风险大增。有问题吗?”
团队成员摇头。流程很清楚,难点也很明確。
“好,那我们开始。”江屿伸出手,“手术刀。”
十点三十分整,手术开始。
第一刀落下。锋利的刀片划开皮肤,沿著胸骨正中线向下延伸。出血很少,因为江屿精確地避开了皮下血管。电刀紧隨其后,逐层切开皮下组织、胸大肌、胸骨骨膜。
“胸骨锯。”
电动胸骨锯发出低沉的嗡鸣,锯齿以每分钟12000转的速度切割骨质。骨屑飞溅,但在层流系统的控制下,很快被吸走。胸骨被锯开,胸腔暴露。
江屿用开胸器撑开胸骨。瞬间,跳动的心臟出现在视野中——但不是健康的粉红色,而是因为淤血呈现暗红色,表面有纤维素渗出,主动脉根部明显扩张,像隨时可能爆炸的气球。
“心包。”
心包被剪开,心臟完全暴露。主动脉的搏动肉眼可见,每一次收缩,扩张的血管壁都在震颤。江屿用手指轻轻触摸主动脉根部,感受血管壁的质地——弹性减退,有水肿感,这是急性炎症的表现。
“建立体外循环。”
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江屿需要在跳动的心臟上插管,將患者的血液引流出体外,通过人工心肺机氧合后再泵回体內。这个过程风险极高,因为主动脉壁脆弱如纸,插管时稍有不慎就可能撕裂血管,导致患者当场死亡。
他选择了右心房插管作为静脉引流,股动脉插管作为动脉灌注。这是相对安全的策略,但操作难度更大。
“右心房荷包缝合。”
细滑线在右心房壁上缝出一个圆形的荷包。江屿的手稳如磐石,每一针的间距完全相等,深度刚好穿透心內膜但不进入心腔。这是数千例手术积累的肌肉记忆。
插管针进入右心房,暗红色的静脉血涌出,通过管道进入氧合器。然后是股动脉插管——在腹股沟处切开皮肤,暴露股动脉,同样做荷包缝合,插入动脉插管。
“体外循环开始。”
机器启动。血液被泵出,氧合,加温,再泵回。患者的生命,现在由这台机器维持。心臟因为前负荷减轻,跳动逐渐减弱,最后停止。
“降温开始。目標温度25c。”
变温水箱开始工作,將冷却的生理盐水泵入患者体內。体温监测仪上的数字缓慢下降:36c、34c、32c……每降低一度,代谢率下降7%,组织对缺氧的耐受时间延长。但低温也会带来风险:凝血功能障碍、心律失常、组织水肿。
江屿密切监控著各项指標:激活全血凝固时间(act)维持在480秒以上,確保充分抗凝;血气分析显示ph 7.38,在正常范围;混合静脉血氧饱和度75%,提示组织氧合良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手术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,和偶尔的器械传递声。墙上的显示屏显示著实时画面,三千名观眾在会场里屏息观看。
十一点零五分,体温降到25c。
“准备停循环。”
江屿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凝重。深低温停循环是主动脉手术中最危险的阶段——心臟停跳,大脑停灌,整个人的生命完全暂停。
“停循环开始。”
体外循环停止。患者的血液不再流动。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,脑电图显示电活动几乎消失。时间,开始了倒计时。
江屿迅速行动。他切开升主动脉,暴露主动脉弓。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:主动脉內膜完全撕裂,真腔被假腔压缩得像一条细缝,血液在夹层中淤积,形成巨大的血肿。
“切除病变血管。”
病变的主动脉被切除。江屿的动作快而精准,既要彻底切除病变,又要保留重要的分支血管——头臂干、左颈总动脉、左锁骨下动脉。这些血管负责大脑和上肢的血液供应,任何损伤都可能导致卒中或肢体缺血。
切除完成后,人工血管准备就绪。这是一根四分支的人工血管,主体部分替换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,三个分支分別吻合到三根头臂血管。
“先吻合头臂干。”
显微缝合开始。7-0的聚丙烯缝线比头髮丝还细,在放大镜下,江屿进行著毫米级的操作。每一针都必须精確:太浅会漏血,太深可能损伤血管壁;针距太宽会出血,太密可能影响血管生长。
第一针,第二针,第三针……吻合口逐渐成形。江屿的手没有任何颤抖,呼吸平稳,心率保持在65次/分——这是深度专注的表现。
“头臂干吻合完成。时间?”
“停循环第12分钟。”器械护士报时。
“继续,左颈总动脉。”
第二个吻合口。这个更困难,因为位置更深,暴露更差。但江屿调整了患者的体位,利用手术床的倾斜,获得了更好的视野。
针线在血管壁间穿梭,像最精密的刺绣。江屿能感受到组织的质感:血管壁因为病变而变脆,弹性减退,缝合时需要更轻柔的力道。
“左颈总动脉完成。时间?”
“第18分钟。”
“左锁骨下动脉。”
最后一个分支吻合。时间压力越来越大。停循环超过25分钟,脊髓缺血的概率会指数级上升。但江屿没有慌乱,反而更加冷静——这是江时安在无数次危急手术中练就的心理素质。
缝合,打结,检查。三个分支全部吻合完成。
“分支完成。准备释放象鼻支架。”
这是手术的另一个关键点。象鼻支架是一段带支架的人工血管,通过主动脉弓植入降主动脉,像大象的鼻子一样悬在血管中,覆盖远端夹层破口。它的作用是:避免在降主动脉处再做切口,减少手术创伤。
但释放过程风险极高。支架必须在停循环状態下释放,一旦位置不佳或展开不全,可能导致內漏、移位、甚至堵塞重要分支血管。
江屿拿起输送系统。这个装置像一支粗大的笔,尖端包裹著压缩状態的支架。他通过人工血管的主体部分,將输送系统送入降主动脉。
“x光定位。”
c臂机启动,实时x光影像显示在屏幕上。支架的位置需要精確:远端要超过夹层破口至少2厘米,近端要在左锁骨下动脉开口以远,不能遮挡分支血管。
“位置良好。准备释放。”
江屿旋转释放旋钮。支架开始缓慢展开,像一朵金属花朵在血管內绽放。他一边释放,一边观察x光影像,隨时微调位置。
“释放完成。造影。”
造影剂注入。x光屏幕上,人工血管和支架显影,血流通畅,没有內漏,分支血管通畅。完美。
“復温开始。恢復体外循环。”
体外循环重新启动。温血灌注,患者的体温开始回升。心臟重新开始跳动——先是微弱的颤动,然后逐渐加强,恢復规律的收缩。
“復跳成功。心率72次/分,血压110/70。”
手术室里的气氛明显放鬆了。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。但江屿知道,手术只完成了一半。
接下来是升主动脉的吻合,然后是止血,最后是关胸。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。
他继续工作,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不知疲倦,没有失误。
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。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半小时。
会场里,三千名观眾鸦雀无声。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教科书级別的高难度手术。一个二十八岁的医生,在深低温停循环的极限压力下,完成了主动脉弓置换和象鼻支架释放,时间控制在23分钟——比预定目標还短2分钟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手术的流畅度。没有犹豫,没有失误,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千锤百炼。那种从容,那种精准,那种对复杂情况的掌控力,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医生应有的水平。
很多人开始窃窃私语:
“这真的是二十八岁?”
“动作太老练了,像做过几百例。”
“你看他缝合的手法,完全是大师级。”
而在第一手术间的观摩区,江时安刚刚完成自己的机器人手术。手术很成功,二尖瓣成形完美,患者预计四天就能出院。但当他看到第三手术间的直播画面时,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种手术风格,那种决策节奏,那种在危急关头的冷静……太熟悉了。
熟悉得就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