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休息室里的双江对话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下午三点,主会场。
五千个座位座无虚席,还有很多人站在过道和后排。所有人都在等待下午的环节——两场手术的专家点评和术者答辩。
这是年会的重头戏,也是很多年轻医生展示自己、获得认可的机会。但对江屿来说,这更像一场考试——对他的技术、对他的理念、甚至对他这个人的全面审视。
主席台上,七位评审专家已经就座。正中是陈启明教授,这位七十五岁的老先生是中国心外科的传奇人物,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不怒自威。
“首先,让我们再次感谢两位术者带来的精彩演示。”陈教授开口,声音洪亮,“今天的两场手术,代表了心外科发展的两个方向:一个是极致的微创和精准,一个是经典的开放与改良。这两个方向,哪个更重要?哪个代表未来?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。”
他看向江时安:“江教授,您先请。”
江时安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那个医学界的神又回来了——自信、从容、无可挑剔。
“感谢陈教授。”他开口,“今天演示的机器人手术,代表了心外科发展的必然趋势:更小的创伤,更快的恢復,更精准的操作。但这只是技术层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更重要的是,这类技术有潜力改变医疗资源的分布模式。通过5g网络,顶尖专家可以远程操作,让县级医院的患者也能享受到顶级的手术服务。这是技术带来的公平。”
台下很多人点头。这个愿景很美好。
“但是,”江时安话锋一转,“技术带来的公平,前提是技术本身要可及。如果机器人系统价格昂贵,耗材成本高,网络要求苛刻,那么这种公平就只是理论上的。”
会场安静下来。很多人惊讶地看著江时安——这位以技术至上著称的教授,竟然在质疑自己推广的技术。
“所以我在思考,”江时安继续说,“也许我们需要两条腿走路。一方面继续研发高端技术,推动边界;另一方面也要关注那些『不完美但可及』的解决方案,让更多人在现有条件下得到救治。”
他看向江屿:“这就是为什么,我对江医生的『海城一號』项目,从最初的怀疑,变成了现在的支持。”
这话引起了轰动。江时安公开支持一个曾被自己体系打压的项目?这简直是医学界的重磅新闻。
陈启明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:“江教授,你的立场转变,是基於什么考虑?”
“基於医学的本质。”江时安坦然回答,“医学的本质是解除病痛,拯救生命。如果我们的技术越做越高,但能享受到的人越来越少,那我们就偏离了初心。”
他走到台前,面对全场:“今天江医生的手术,大家看到了。一个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,死亡率超过50%。他用传统的方法,在有限的条件下,完成了完美的手术。这意味著什么?意味著即使没有最先进的设备,即使资源有限,只要医生有足够的技术和责任心,依然可以挽救生命。”
他转向江屿:“江医生,我想问你一个问题:在深低温停循环的23分钟里,你在想什么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屿身上。
江屿站起来,走到讲台前。聚光灯有些刺眼,但他没有眯眼,而是坦然接受这份注目。
“我在想三件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,“第一,时间。每一秒都意味著脊髓缺血的风险增加一秒,我必须儘快完成操作。第二,精度。每一个吻合都必须完美,否则术后出血或內漏都是灾难性的。第三……那个患者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想起他的家属在手术前说的话。他儿子说:『医生,我爸辛苦了一辈子,还没享过福。』这句话,是我在停循环时保持冷静的动力——因为我知道,我手里握著的,不仅是一个病变的血管,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。”
台下有人开始鼓掌,然后掌声蔓延开来。
江屿继续说:“江教授刚才说得很好,医学需要两条腿走路。但我认为,这两条腿不应该分高低贵贱。高端技术很重要,但传统技术的优化和普及同样重要。就像今天的手术,我用了很多改良技巧——比如改良的脑灌注策略,比如预置的象鼻支架释放系统,比如简化的吻合方法——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,但组合起来,就能在有限条件下达到很好的效果。”
陈启明教授举手:“江医生,你说『有限条件』,但今天手术室的设备並不简陋。”
“是的。”江屿点头,“今天是会议演示,设备齐全。但在海城医院,我们没有这么齐全的设备。所以我们的研发方向是:如何在设备有限的条件下,安全地完成手术。比如『海城一號』,目標就是让县级医院也能安全地开展先心病介入治疗。”
“但安全性如何保证?”另一位评审专家问,“简化意味著风险。”
“简化不是降低標准,而是优化流程。”江屿调出ppt,“这是『海城一號』的质量控制体系。我们建立了从材料採购到术后隨访的完整追溯系统。虽然条件简陋,但关键控制点一个不少。”
他展示了质量文件、检测记录、隨访数据。专业、完整、可信。
陈启明教授仔细看著那些数据,良久,他抬头:“江医生,如果我年轻三十岁,可能会加入你的团队。”
这话引起了更大的轰动。陈启明,这位心外科的泰山北斗,竟然对一个年轻医生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但是,”陈教授话锋一转,“医学创新不能只靠热情。你需要证明你的模式可以复製,可以推广,可以持续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在做的。”江屿说,“『海城一號』不仅是一个產品,更是一套方法。我们正在把这套方法整理成標准化流程,包括技术要点、培训方案、质量控制、隨访体系。目標不是让所有医院都做同样的手术,而是让每个医院都能根据自己的条件,安全地开展適合的手术。”
他调出最后一张幻灯片:“这是我们规划的『基层心外科能力提升计划』。分三个阶段:第一阶段,推广像『海城一號』这样的简化技术;第二阶段,建立区域协作网络,让基层医院在遇到复杂病例时能得到及时支持;第三阶段,培养基层医院自己的技术团队,形成可持续发展能力。”
这个计划很宏大,但也很务实。台下很多人开始认真思考。
点评会持续了两个小时。专家们提出了各种问题,江屿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回答。更重要的是,江时安多次为他补充解释,两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。
结束时,陈启明教授做了总结:“今天的两场演示,让我看到了心外科的希望。希望不仅来自越来越先进的技术,也来自对医学初心的回归。技术应该服务於人,而不是人服务於技术。这句话,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记住。”
掌声雷动。
江屿站在台上,看著台下那些面孔。有年轻的住院医,眼中燃起了理想的光;有中年的主治医,露出了思考的表情;还有那些像江时安一样的技术大牛,开始反思自己的道路。
这一刻,他明白了这一世的意义。
不是简单地拯救几个患者,不是简单地挑战一个体系。
而是点燃一种可能——医学可以既有高度,又有温度;既可以攀登技术高峰,也可以夯实人文基础。
这条路很长,很难。
但他不再孤独。
因为在这个舞台上,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同行者。
会议结束后,很多人围上来。有想合作的,有想学习的,有想投资的。江屿一一回应,礼貌但坚定。
沈星河和慕晚晴站在外围,看著被围在中间的江屿。
“他成功了。”慕晚晴轻声说。
“不只是成功。”沈星河说,“他改变了游戏规则。从今天起,『普惠医疗』不再是一个边缘话题,而是主流討论的一部分。”
苏晚晴挤过来,兴奋地说:“我的主编刚打电话,说今晚的报导要上头版。標题是《两代医者的对话:当技术遇见人性》。”
江屿终於从人群中脱身,走向他们。夕阳的余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“累吗?”慕晚晴问。
“累。”江屿诚实地说,“但值得。”
他们走出会议中心。bj的秋夜有些凉,但天空清澈,能看见星星。
“接下来什么计划?”沈星河问。
“回海城。”江屿说,“还有很多工作要做。『海城一號』要完善,新的项目要启动,还有那些孩子在等著隨访。”
“陈建国那边呢?”
“他会合作的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的会议,会给他足够的压力。而且,江教授已经同意支持,他会帮忙协调。”
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江屿知道,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把理念变成现实,把愿景变成行动,需要更多的努力,更多的时间,更多的坚持。
但至少,他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。
而且,不再是一个人。
车子驶离会议中心,匯入bj夜晚的车流。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,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生命的故事。
而江屿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这一世,他要让医学的光,照亮更多角落。
无论多难,无论多久。
因为这是他的选择。
也是他的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