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院长办公室里的战略棋局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“成功了。孩子应该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。”
“那个县医院的李主任呢?”
“学得很快。有热情,有责任心。如果基层多几个这样的医生,很多孩子就不会死了。”
苏晚晴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著他:“江屿,我一直想问……你这种『普惠医疗』的理念,是从哪里来的?很多医生也有同情心,但很少像你这样,把改变体系当成自己的使命。”
江屿看著碗里的面,热气裊裊上升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“因为见过太多的『本来可以』。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孩子,本来可以活,但因为生在贫困县,等不到转运,死了。一个老人,本来可以做手术,但因为凑不齐钱,放弃了,死了。一个母亲,本来可以治,但因为当地医院没能力,耽误了,死了。”
“每个『本来可以』背后,都是一条命,一个家庭,一段被截断的人生。而医学,本应是延长生命、减轻痛苦的科学,却因为这些非技术的原因,变成了筛选谁可以活、谁必须死的工具。这不对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某种坚定到近乎固执的光:“技术应该往下走,不是往上堆。医生应该往基层走,不是往顶端挤。资源应该往需要的地方流,不是往已经富集的地方聚。这就是我想做的——不是救一个人,是改变救人的方式。”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你知道你像谁吗?”
“像谁?”
“像我父亲。”
江屿一愣。
“我父亲也是医生,在小县城工作了一辈子。”苏晚晴的声音变得温柔,“他常说,大医院治大病,小医院治小病,但最应该治的,是『方便的病』——让老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常见的病,不用跑远路,不用花大钱。他退休那天,整个县城的人都来送他,因为很多人都是他接生的,他治好的。”
她笑了笑:“可惜,他五年前去世了,肺癌。发现时已经是晚期,他说『我是医生,却连自己的病都发现不了』。葬礼那天,我看著那些来弔唁的人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一个好医生,不是看他在顶级期刊发了多少论文,而是看他离开时,有多少人真心实意地为他流泪。”
江屿感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。
“你父亲……是个好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苏晚晴点头,“所以当我第一次看到你,在急诊室给那个民工餵粥时,我想起了父亲。他也是这样,从不嫌弃患者脏,从不嫌弃病麻烦。他说,医生眼里应该只有病,没有病人——意思是,对谁都一视同仁。”
两人继续吃麵。面已经有些凉了,但谁也没在意。
饭后,苏晚晴洗碗,江屿整理今天的病例资料。小小的出租屋里,有一种难得的寧静和温暖。
手机在这时响起。是陌生的號码,但显示归属地是bj。
江屿接通:“餵?”
“江屿医生吗?”一个女声,清冷、理性,带著学术人特有的严谨,“我是慕晚晴。省医学伦理委员会的。”
江屿的手僵住了。
慕晚晴。前世的前妻。这一世的医学伦理学家。
那个被他伤透、最终离开他的女人。
“慕……慕教授。”他儘量让声音平稳,“您好。”
“我看了你关於基层心外科能力建设的方案草案。”慕晚晴说得很直接,“有些伦理问题想和你探討。明天下午三点,省医学会会议室,方便吗?”
江屿看了一眼日历:“方便。”
“好,明天见。”电话乾脆地掛断。
江屿握著手机,站在窗前。夜色浓重,玻璃上反射出他的脸——28岁的脸,年轻,但有沧桑藏在眼底。
苏晚晴走过来: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“慕晚晴教授。医学伦理专家。她想討论基层医疗的伦理问题。”
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江屿的情绪变化:“你认识她?”
“……知道名字。她是国內医学伦理领域的权威。”
“但她亲自给你打电话,说明她很重视你的方案。”苏晚晴说,“这是好事。如果有她的支持,项目推进会更顺利。”
江屿点头,但心里知道,明天的见面绝不会简单。
慕晚晴是什么样的人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理性、敏锐、对伦理问题有近乎严苛的標准。前世,她就是因为无法接受江时安越来越功利化的医疗理念,最终选择离开。
这一世,她看到江屿的方案,会怎么想?
会欣赏这种普惠的理念?还是会质疑其中的风险和伦理困境?
他不知道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这次是邮件提醒,来自时安医疗的加密伺服器。
江屿打开,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摘要。发件人匿名,但內容让他瞳孔收缩:
样本a(江时安教授)与样本b(匿名)基因相似度分析:
·常染色体snp(单核苷酸多態性)相似度:99.72%
· y染色体单倍型:完全一致(o-m175下游的o2a2b1a1a)
·线粒体单倍型:完全一致(d4a)
·表观遗传標记(甲基化模式):高度相似,年龄校正后差异小於5岁
结论:两份样本来自遗传关係极其接近的个体,亲缘关係概率大於99.99%。考虑到年龄差异,最可能的关係是父子或……同卵双胞胎(存在表观遗传差异)。
报告下方,只有一行字:
“江医生,我们得谈谈。——江时安”
江屿关掉手机,走到窗边。
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,带著凉意。远处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,像一个巨大的生命体,在黑暗中呼吸、搏动。
前世和今生,在这一刻交匯。
慕晚晴的电话,江时安的基因报告。
一个关於伦理,一个关於真相。
明天的会议,后天的谈话。
一切都將揭开。
江屿深吸一口气,感受著胸腔里心臟的跳动——那颗属於28岁年轻医生的心,却承载著45岁医学泰斗的全部记忆和遗憾。
这一世,他选择留在人间。
而人间,从来不是简单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