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二章 省医学会的伦理迷宫  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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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,说出了一句让江屿心跳加速的话:

“这个框架的核心,不是降低標准,而是重新定义在有限条件下的『足够好』。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江屿下意识问。

慕晚晴看著他,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:“我的前夫,江时安教授。他年轻时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『医学应该適应现实,而不是要求现实適应医学』。可惜后来,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江时安和慕晚晴的关係,也知道他们的学术分歧最终导致了婚姻破裂。在这种正式场合提起,需要勇气。

江屿感到喉咙发乾。前世,他確实说过那句话。那是2005年,他刚当上主治医师,接诊一个没钱做冠脉搭桥的农民。他改良了手术方案,用更便宜的材料,虽然效果不是最好,但救了命。那天晚上,他对还是女友的慕晚晴说了那句话。

后来,他忘了。在追求“最好”“最尖端”的路上,越走越远,直到忘记了为什么要出发。

“慕教授,”江屿轻声说,“也许江教授没有变,只是……医学的环境变了,诱惑多了,初心容易被掩盖。”

慕晚晴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也许吧。但初心不是用来怀念的,是用来坚持的。江医生,希望你能坚持得久一点。”

会议结束,人们陆续离开。江屿整理资料时,慕晚晴走过来。

“江医生,有时间喝杯茶吗?我办公室就在楼上。”

江屿看向苏晚晴。苏晚晴微笑点头: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
四楼,慕晚晴的办公室。

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。一整面墙的书架,摆满了医学、哲学、伦理学著作。窗边有一张中式茶台,上面摆著精致的紫砂壶和茶杯。墙上掛著一幅字:“医者仁心”,落款是慕晚晴的父亲——一位退休的老中医。

“坐。”慕晚晴示意江屿在茶台旁坐下,“喜欢什么茶?我这里有大红袍、龙井、普洱。”

“龙井吧。”江屿说。前世,慕晚晴知道他喜欢龙井的清香,家里常备。

慕晚晴烧水、温杯、洗茶,动作嫻熟优雅。水汽裊裊上升,带著茶香在房间里瀰漫。

“江医生是海城人?”她问。

“是,土生土长。”

“父母也是医生?”

“父亲是,母亲是教师。不过他们都去世得早。”

慕晚晴倒茶的手微微一顿:“抱歉。”

“没关係,很多年了。”

茶水注入杯中,碧绿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荡漾。江屿端起杯,先闻香,后小口品尝——这是慕晚晴教他的品茶方式,前世他总嫌麻烦,现在却做得自然。

“江医生对茶很懂?”慕晚晴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
“略知一二。”江屿放下茶杯,“慕教授,您单独留我,不只是为了喝茶吧?”

慕晚晴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淡然:“你很直接。也好,我也喜欢直接。”

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,但没有喝,只是捧著杯子暖手。

“江医生,你有没有觉得,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?”

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应该没有。您是省城专家,我是基层医生,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方案,我们不会有交集。”

“是吗?”慕晚晴看著他,“但你的某些习惯,让我觉得很熟悉。比如刚才,你思考时会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——三下停顿,再两下,很有节奏。这个习惯,我前夫也有。”

江屿下意识地停止了敲击。前世,这个习惯是慕晚晴先发现的,她说:“时安,你一紧张或思考就会这样敲,像在打摩尔斯电码。”后来,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小秘密。

“巧合吧。”他说。

“也许。”慕晚晴不置可否,“还有你的手术风格。我看了云山县那个新生儿的录像,还有昨天教学手术的录像。你的操作里,有一种……矛盾感。”

“矛盾?”

“对。”慕晚晴身体前倾,眼神锐利,“技术上,你非常老练,甚至可以说超前。有些操作方式,我在文献里都没见过,但效果很好。这说明你有很强的创新能力。但另一方面,你又非常保守——你选择的手术方案,往往不是最先进的,而是最稳妥的;你用的材料,不是最新的,而是最成熟的。这种『激进的技术』和『保守的哲学』的结合,很罕见。”

江屿沉默。这就是重生的代价——你带著超前的技术回到过去,但你的心已经经歷过技术的极限和它的局限。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,也知道什么是最合適的,而这两者往往不是一回事。

“慕教授认为这不好吗?”
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慕晚晴摇头,“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成熟。年轻的医生往往追求炫技,喜欢用最新最酷的方法;年老的医生有时会固守经验,排斥创新。而你,你像一个……拥有年轻人手的老年医生。你知道技术的边界在哪里,知道什么时候该用,什么时候该收。”

这个评价如此精准,让江屿几乎想要坦白一切。但他不能。

“可能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因为技术滥用而受害的患者。”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,“在基层,很多患者不是死於疾病本身,而是死於不恰当的治疗——要么过度,要么不足。所以我学会了,最好的治疗不是最先进的,而是最合適的。”

慕晚晴点头,眼神柔和了一些:“这正是医学伦理的核心——公正、受益、不伤害、尊重。但现实中,这四个原则常常衝突。比如,把有限的资源用於一个复杂病例,可能救了这个人,但剥夺了十个简单病例的机会。这就是卫生经济学里的『机会成本』问题。”

她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。窗外,城市的灯光已经亮起,车流如河。

“江医生,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的方案这么感兴趣吗?”

江屿走到她身边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在尝试解决一个根本性的伦理困境:如何在不完美的条件下实现相对的公正。”慕晚晴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有重量,“现代医学创造了一个幻觉——只要我们足够努力,技术足够先进,就能战胜一切疾病。但这个幻觉的代价是,我们忽视了那些被技术拋下的人。”

她转身,看著江屿:“你的『燎原计划』,本质上是承认技术的局限性,承认我们无法拯救所有人。但在这个承认的基础上,你试图拯救更多能救的人。这种务实的人道主义,比空洞的完美主义更有价值。”

江屿感到眼眶发热。前世,慕晚晴也说过类似的话,但那是在他们最后一次爭吵中。她说:“时安,你总想创造奇蹟,但医学首先应该做好日常工作——让普通人在普通医院得到普通但有效的治疗。”当时他不以为然,认为那是“平庸者的自我安慰”。

现在他明白了,她是对的。

“慕教授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个人,他曾经追求完美,追求巔峰,但后来发现那条路上丟失了太多重要的东西。他还有机会回头吗?”

慕晚晴静静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。

“医学上没有『如果』。”她说,“每个选择都有后果,每个后果都无法完全撤销。但医学上也有『然而』——然而,只要还活著,只要还有下一个患者,就还有机会做不同的选择。”

她走回茶台,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。

“江医生,我决定支持你的方案。不仅以伦理委员会的名义,以我个人的名义。我会写一份详细的伦理评估报告,提交给卫健委和医改办。我也会在学术会议上推荐这个模式。”

江屿深深鞠躬:“谢谢慕教授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慕晚晴说,“谢谢你让我看到,在技术狂奔的时代,还有人记得医学的初心——减轻痛苦,无论这痛苦来自疾病,还是来自治疗本身。”

她送江屿到门口。在江屿即將离开时,她突然说:

“江医生,虽然你说我们没见过,但我总觉得,你像一位故人。不是长相,是……灵魂的质地。希望这次,他能坚持得更久一些。”

江屿不敢回头,只是点头,然后快步离开。

走廊里,灯光昏暗。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,像另一个自己跟在身后。

走到楼梯口时,手机震动。是沈星河发来的信息:

“江时安教授明天到海城。他想见你,地点你定。”

江屿靠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
前世的前妻,前世的自己。

一个在追问伦理,一个在追问真相。

而他站在中间,带著两世的记忆,试图走出一条新路。

这条路,比他想像中更孤独,也更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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