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云山县的玫瑰园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江时安挑眉:“比如?”
“分层开源。”江屿说,“基础技术开源,让所有人都能用;高级技术专利保护,维持研发投入。比如人工心臟:驱动原理、基本结构可以开源,但特殊的抗凝涂层、智能控制系统可以专利保护。”
“或者,”江屿继续说,“时间差开源。新技术上市后,给予5-7年的专利保护期,让企业回收研发成本;保护期过后,技术开源。这样既保护了创新者的积极性,又最终实现了技术普惠。”
江时安沉思。这个思路,和他之前想的完全不同。
“你这些想法……从哪里来的?”
江屿知道他在试探。“从患者那里。从那些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疗的人那里。从那些基层医生想救却救不了的人那里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3d印表机工作的嗡嗡声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。
“江屿,”江时安突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关注吗?”
江屿摇头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『反事实自我』。”江时安用了一个认知心理学术语,“如果没有那些选择,如果没有走上那条路,我可能就是你——留在基层,关注普惠,用有限资源做最大努力的人。”
他走到江屿面前,两个江屿面对面站著,像镜子內外的同一个影像。
“你的存在,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但同时,我也担心——你选择的这条路,最终可能走不通。理想很丰满,现实很骨感。医疗体系有自身的逻辑和惯性,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我从不大谈理想,我只做具体的事:救一个孩子,教一个医生,改良一个器械。一个一个具体的事累积起来,就是改变。”
江时安笑了,那是江屿记忆中很少见的、真正放鬆的笑容。
“好,那我们就做具体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的『开源人工心臟』计划,我投资。前期500万研发资金,时安医疗出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研发在我这里做。用最好的设备,最好的团队。第二,成果共享——基础技术开源,但核心技术,时安医疗有优先使用权。”
江屿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同意。”
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。用江时安的资源,做自己的事;既推动技术普惠,又不完全断送商业研发。
“另外,”江时安补充,“关於tavr手术……你的操作视频,我反覆看了。有些细节,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习惯,但有些改进,连我都没想到。我想邀请你,作为特聘专家,参与时安医疗tavr瓣膜的进一步优化。”
这是橄欖枝,也是进一步的试探。
江屿知道,如果他接受,就会更多暴露在前世的自己面前。但如果不接受,就错过了推动技术进步的宝贵机会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江屿说,“另外,我必须保证,我的主要精力还是在海城医院,在基层医疗培训上。”
“理解。”江时安点头,“兼职即可。薪酬按市场价,或者,如果你愿意,可以折算成研发经费,投入你的开源项目。”
这个提议很慷慨。江屿感受到了江时安的诚意——不只是对他能力的认可,更是对他理念的某种接纳。
“谢谢江教授。我会认真考虑。”
离开实验室时,沈星河送他到楼下。
“江医生,”沈星河犹豫了一下,“有件事…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教授他……最近变了很多。”沈星河压低声音,“以前他只关心顶尖技术、国际奖项、公司股价。但这几个月,他开始问一些『不相干』的问题:基层医院的设备情况、偏远地区的医疗可及性、甚至问起了医疗保险的覆盖比例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他开始重新联繫慕教授——慕晚晴教授。虽然只是学术討论,但……他们已经五年没私下联繫了。”
江屿心里一动。这是蝴蝶效应吗?因为他的出现,因为他的选择,江时安也在改变?
“这是好事。”江屿说。
“希望是吧。”沈星河苦笑,“但董事会那边有意见了。他们说教授『不务正业』,说时安医疗的股价这季度跌了3%——虽然主要是市场波动,但他们把原因归咎於教授关注『低端市场』。”
江屿明白。这就是商业世界的逻辑:资本只关心回报,不关心情怀。
“替我转告江教授,”江屿说,“如果压力太大,开源项目可以暂缓。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陷入困境。”
沈星河摇头:“教授决定的事,没人能改变。而且……我觉得,他是真的想做一些不一样的事。不是为你,是为他自己——为那个曾经也有过普惠医疗梦想的、年轻的江时安。”
江屿站在大楼门口,春风吹在脸上,带著花香。
前世今生,两个江屿,终於在某一点上匯合了。
不是对抗,是某种奇异的合作。
他不知道这种合作能持续多久,不知道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孤军奋战。
他有苏晚晴的笔,有江时安的资源,有基层医生的信任,有患者的需要。
这就够了。
4月28日,周日傍晚,江屿和苏晚晴常去的那家小餐馆。
餐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,特意留了靠窗的安静位置。窗外是一条小河,两岸柳树新绿,几个孩子在放风箏。
“所以,你答应了?”苏晚晴问。她今天穿了件淡绿色的毛衣,衬得肤色很白。
“嗯,兼职特聘专家,每周去一天。薪酬全部捐给『燎原计划』,作为培训基金。”江屿说,“这样既不影响医院工作,又能推动tavr技术优化,还能给基层培训筹钱。”
“三全其美。”苏晚晴微笑,“江教授那边呢?董事会压力大吗?”
“他说能应付。”江屿切著牛排,“但我让沈星河盯著,如果情况不对,我就退出。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受损。”
苏晚晴看著他,眼神温柔:“江屿,你总是先为別人想。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江屿老实说,“如果江教授倒了,我的开源项目也就黄了。这是互相依存的关係。”
“但你还是可以选择只拿钱,不担风险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你选择了把薪酬捐出去,选择了公开表態支持他——这意味著如果他被董事会攻击,你也会被牵连。”
江屿沉默。苏晚晴总是能看到问题的本质。
“晚晴,”他放下刀叉,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和江教授……有一种特殊的联繫。”江屿选择著措辞,“不是血缘,不是师生,是……理念上的共鸣。他看到了我想走的路,我想起了他曾经想走但没走的路。我们像镜子的两面,互相映照。”
苏晚晴静静听著。
“所以帮他,也是帮我自己。如果连他都无法在商业和理想之间找到平衡,那我这条路,可能真的走不通。”江屿说,“但如果他能成功,就证明了一件事:商业医疗公司,也可以在追求利润的同时,承担社会责任,推动技术普惠。”
苏晚晴点头:“我懂了。所以你和他,是在共同探索一种新模式。”
“对。”
窗外,一个孩子的风箏断了线,飘向远方。孩子哭了,父母在安慰。
苏晚晴突然说:“江屿,我想搬过来。”
江屿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想搬到你那里住。”苏晚晴的脸微微发红,但眼神坚定,“不是同居,是……合租。你现在租的两室一厅,另一间房不是空著吗?我租下来。这样,你加班晚回家,至少有热饭;你手术累了,有人说说话;你遇到困难,有人商量。”
江屿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。这个提议太突然,但……又太自然。
“晚晴,我的生活很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医生没有固定作息,隨时可能被叫走。记者也差不多,突发新闻来了说走就走。”苏晚晴说,“但我们至少可以共享一些时间:一起吃早餐的十分钟,一起看电视新闻的二十分钟,睡前说晚安的几秒钟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而且,我想更了解你。不是通过採访,不是通过別人描述,是通过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——你喜欢喝什么茶,你看什么书,你失眠时怎么办,你手术成功后的笑容是什么样子。”
江屿感到眼眶发热。前世,慕晚晴也曾这样说过,但那时他已经太忙,忙到没时间听,没时间回应。
这一世,他还有机会。
“那……你的工作呢?你不需要独立空间写作?”
“我需要的是安静,不是孤独。”苏晚晴说,“而且,和你住在一起,我能更近距离观察医生这个群体,写出更真实的医疗故事。这对我的职业也有帮助。”
理由很充分,但江屿知道,核心不是这些。
核心是,她想陪在他身边。在他选择的那条艰难的路上,陪他一起走。
“好。”江屿说,“但我们要约法三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各自有独立空间,互相尊重隱私。第二,工作互不干扰——我手术时你不能闯进来问问题,你截稿时我也不能打扰。第三……”江屿想了想,“家务分担,按时间表来。我做饭不行,但可以洗碗、打扫。”
苏晚晴笑了:“成交。那我下周就搬?”
“下周末吧,我帮你。”
晚餐继续。他们聊了很多琐事:窗帘选什么顏色,厨房餐具怎么添置,要不要养盆植物。
很平常的对话,但江屿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寧。前世,江时安和慕晚晴討论的都是大事:论文发表、学术会议、公司战略。那些很重要,但缺少了生活的质感。
而生活,是由这些琐碎构成的:窗帘的顏色,早餐的牛奶,阳台上的一盆花。
饭后,他们沿著河边散步。柳枝拂过水麵,盪起圈圈涟漪。
“江屿,”苏晚晴突然问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“医学上,我们相信概率。但人生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有点相信。”苏晚晴说,“如果不是命运,为什么我会在那个时间点去海城医院採访?为什么刚好遇到你?为什么你的故事让我想起父亲?为什么我们会有这么多共鸣?”
她停下脚步,看著江屿:“有时候我觉得,我们好像早就认识。不是这辈子,是……上辈子,或者梦里。”
江屿的心臟停跳了一拍。她感觉到了。即使不知道真相,她也感觉到了那种跨越时空的联繫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有些相遇,是註定要发生的。”
月光下,苏晚晴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。
“江屿,不管未来怎样,不管这条路有多难,我都会陪著你。用我的笔,记录你的故事;用我的心,理解你的坚持;用我的存在,告诉你——你不孤独。”
江屿握紧她的手。春夜的空气微凉,但相握的手很暖。
前世,江时安站在医学顶峰时,身边空无一人。
这一世,江屿走在崎嶇路上时,手中有温度,身边有陪伴。
这就是选择的不同。
这就是重生的意义。
远处,医院的灯光还亮著。那里有等待救治的患者,有奋斗的医生,有生与死的较量。
而在这条安静的河边,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,牵著手,走向他们共同选择的未来。
未来不確定,但有彼此在,就敢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