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复杂先心病患儿的会诊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“也许他看到了你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就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可能成为的另一种样子。”
这话说中了江屿的心事。他確实在影响江时安,就像江时安也在影响他——前世的技术,今世的理念,在两个人之间流动、融合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苏晚晴转换了话题,“我买了鱼,可以燉汤。你最近太累了,需要补补。”
简单的关心,却让江屿心里一暖。“都好。我七点左右回家。”
“好,等你。”
掛断电话,江屿看著窗外的雨。雨滴顺著玻璃滑下,像眼泪,也像希望。
下午三点,医院3d列印中心。
这是个不大的房间,摆著三台不同型號的3d印表机。中间的工作檯上,一个透明的水凝胶心臟模型正在缓缓成型——层高0.1毫米,精度达到微米级,可以模擬真实心肌的弹性和质感。
江屿站在印表机旁,看著那个心臟一点点“生长”出来。技术员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对这项技术充满热情。
“江医生,您看这个瓣膜结构,”小张指著屏幕上实时建模的软体界面,“我们用弹性材料列印瓣叶,用硬质材料列印钙化结节,这样医生在模擬手术时,能感受到真实的阻力。”
江屿点头。前世,江时安在2032年才建起这样的3d列印中心,而现在,因为他的建议,海城医院提前三年拥有了这个能力。
印表机发出轻微的嗡鸣。这是最先进的生物材料印表机,可以从ct或mri数据直接生成三维模型,不仅显示解剖结构,还能用不同顏色標註血流方向、压力梯度、电传导路径。
一小时后,模型完成。江屿小心地把它从列印平台上取下来——只有成人拳头大小,却重约200克(真实婴儿心臟约20克,但水凝胶密度大)。模型是半透明的,內部结构清晰可见:那个巨大的房室间隔缺损像个黑洞,畸形的共同瓣膜像破败的蜘蛛网,狭窄的左心室流出道像被捏紧的吸管。
他带著模型来到儿科病房。在走廊里,遇到了患儿的父母。
父亲三十出头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,眼神疲惫而焦虑。母亲更年轻些,脸色苍白,眼袋深重,怀里抱著一个蓝色碎花包裹——里面应该是孩子的衣物。
“江医生……”父亲的声音沙哑,“我们听说,要开会决定……决定我女儿……”
“决定手术。”江屿温和地说,“我们决定做。”
母亲的眼泪瞬间涌出:“真的吗?真的能救她?”
“我们会尽力。”江屿不承诺奇蹟,只说事实,“手术很难,风险很大,但如果不做,孩子没有希望。如果成功,她有机会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。”
他带著他们来到医生办公室,关上门,把心臟模型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们女儿的心臟。”江屿指著模型,“看这里,正常心臟应该有四个房间:左心房、左心室、右心房、右心室。但你们孩子的心臟,中间的墙没建好,四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大房间。”
他用手指在模型上比划:“血液本该从左心室流向全身,从右心室流向肺部。但现在,左右心的血混在一起,缺氧的血流遍全身,所以孩子会紫紺、呼吸困难。而且,左心室的出口太窄,心臟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把血泵出去,长期下去心臟会衰竭。”
父母盯著那个畸形的心臟模型,脸色惨白。他们可能听不懂专业术语,但那个畸形的结构本身,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手术要做什么?”父亲颤抖著问。
“我们要重建这堵墙,把大房间重新分成四个小房间。”江屿用另一个正常的婴儿心臟模型对比,“还要把这个畸形的阀门,改造成两个正常的阀门。最后,要把左心室出口拓宽。”
他拿起手术钳和缝线,在模型上演示:“针从这里进,从这里出,不能碰到这里——这是心臟的电线,碰坏了心跳会乱。瓣膜要这样分割,留太多会漏,留太少会窄……”
他讲得很慢,很仔细。这不是常规的知情同意过程——通常医生只会说“风险包括出血、感染、死亡”,不会展示如此具体的操作细节。但江屿认为,父母有权知道医生要在他们孩子的心臟上做什么。
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。父亲红著眼睛,拳头紧握:“江医生,您实话告诉我……成功的把握,有多大?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。按照教科书数据,这种手术在顶尖中心的成功率为70%。但海城医院从未做过,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回答,“如果在bj、上海最好的儿童心臟中心,成功率大约七成。但我们医院没有经验,所以……可能只有五成,甚至更低。”
“五成……”父亲喃喃重复。
“是的,一半对一半。”江屿看著他,“但如果不做,成功率是零。做,至少有一半机会;不做,一点机会都没有。”
这个简单的数学,击垮了父亲最后的防线。这个在工地扛水泥、在生活重压下从不低头的男人,突然崩溃地蹲在地上,双手抱头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我做……我做……”他重复著,“哪怕只有一成机会,我也做……那是我女儿啊……”
母亲跪下来抱住丈夫,两人哭成一团。
江屿站在旁边,没有安慰,只是静静等待。他知道,这是父母必须经歷的崩溃——面对孩子可能死亡的崩溃,面对高昂费用的崩溃,面对渺茫希望的崩溃。只有经歷过这个崩溃,他们才能真的做出决定。
良久,父亲抬起头,抹了把脸:“江医生,手术要多少钱?”
“三十万左右。”江屿说,“但你们不用担心费用。有个慈善基金愿意全额资助。”
“慈善基金?”父亲愣住,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资助我们?”
“因为有人相信,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。”江屿说,“不管这个生命来自哪里,父母有没有钱。”
父亲又要跪下,被江屿扶住。
“好好照顾孩子,好好配合治疗,就是最好的感谢。”江屿说,“手术定在五天后。这期间,我们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,也需要你们签字同意。”
他拿出知情同意书,足足八页,详细列出了可能出现的三十多种併发症:术中大出血、心臟传导阻滯、瓣膜功能障碍、低心排综合徵、肾功能衰竭、神经系统损伤、感染、甚至死亡。
父亲的手在颤抖,但他还是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——王大山。字跡歪斜,但很用力,几乎划破纸张。
“江医生,”签字后,父亲看著他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女儿没撑过来,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把她的心臟……捐给其他孩子。”王大山的声音哽咽但坚定,“我女儿没机会用的心臟,也许能救別的孩子。这样,她来这世上一趟,也不算白来……”
江屿感到眼眶发热。这是他在医疗生涯中听过的最朴素、最伟大的话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要一起努力,让她用上自己的心臟。”
离开病房时,天色已暗。走廊里灯火通明,护士推著治疗车轻声走过,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。这是医院最平常的夜晚,也是无数家庭最不平常的夜晚。
江屿回到办公室,打开电脑。江时安已经把手术方案发了过来——整整五十页的pdf,包括详细的步骤图解、应急预案、术后管理方案。
他点开第一页,看到一行手写体的备註:“这个病例让我想起2005年的一个孩子,同样的诊断,我选择了放弃。那是我职业生涯最后悔的决定之一。这次,让我们做得不同。”
江屿看著这行字,久久没有翻页。
前世,江时安確实有过这样的病例。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江屿努力回忆——好像转去了上海,但手术失败了,孩子死在转运途中。江时安在病歷上写:“建议加强產前诊断和终止妊娠的諮询。”——冷冰冰的结论,掩盖了一个生命的消逝。
而现在,那个曾经放弃的人,要和他一起,尝试拯救。
歷史在这一刻分叉了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晚晴:“回家了吗?鱼汤燉好了,再不来要凉了。”
江屿回覆:“马上。另外,我想请你写个故事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一个父亲决定,如果女儿救不活,就捐献她的心臟的故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“好,我写。但江屿,你要答应我,尽最大努力,让这个故事不需要发生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掛断电话,江屿看向窗外。城市的灯光在雨夜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。在那个光晕里,有无数家庭在祈祷,在等待,在希望。
而他,是那个被寄予希望的人。
这很重,但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