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杂交手术室里的六小时 双重医者:我与我的人性之战
血管活性药物注入,血压勉强维持在65/35。但心臟收缩无力,超声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只有25%(正常>55%)。
“需要iabp(主动脉內球囊反搏)支持。”江屿判断。
iabp是一种机械辅助装置:在主动脉內放置一个球囊,在心臟舒张期充气,增加冠状动脉血流;在收缩期放气,降低心臟后负荷。相当於给疲惫的心臟一个“帮手”。
但放置iabp需要穿刺股动脉,而患者股动脉已经用於体外循环插管。
“经腋动脉放置。”江屿做出决定。
这很少见,因为腋动脉位置深,穿刺难度大。但此刻別无选择。
麻醉医生快速消毒左腋窝区域,在超声引导下穿刺腋动脉,送入iabp导管。x光確认位置正確后,机器启动。球囊隨著心电图节律规律地充气放气。
效果立竿见影:血压回升到85/50,心臟负荷减轻。
“可以撤离体外循环了。”
一步步减少体外循环流量,让心臟逐渐接管。血压、心率、血氧保持稳定。
“体外循环撤离完成。”
机器停止,管道拔除。心臟自主跳动,虽然还很虚弱,但在iabp辅助下,足以维持生命。
现在,只剩下关胸了。但就在准备缝合胸骨时,麻醉医生再次报告:
“体温升高!从36.5c升到38.2c!”
术后发热可能是感染未控制,也可能是输血反应,或者恶性高热。但在这个感染性心內膜炎患者身上,最可能的是——感染復发或扩散。
“血培养术中留样送检了吗?”江屿问。
“送了,但结果至少要24小时。”
“先经验性用药。万古霉素加量,再加一个抗g-菌的。”江屿快速决定,“另外,查降钙素原和crp(感染指標)。”
关胸完成时,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。手术歷时六小时。
患者被转运到心臟外科监护室。江屿跟著转运床,身上手术服湿透,不知是汗水还是冲洗液。
在监护室门口,患者父母等在那里。看到儿子身上插满管子但监护仪数字稳定,母亲再次泪流满面。
“手术……成功了吗?”父亲颤抖著问。
“心臟部分成功了。”江屿实话实说,“感染灶清除,瓣膜置换完成。但脑部的情况还要看,感染是否控制住也要看。接下来24小时是关键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能做什么?”
“祈祷。”江屿说,“还有,相信他。二十四岁,年轻,身体有很强的恢復潜力。”
回到手术室,江屿脱下手术服,走到洗手池边。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与死神搏斗后倖存的光芒。
江时安的声音从墙上的通话器传来:“手术很精彩。特別是腋动脉iabp的决策,很果断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屿洗手,冰冷的水流冲刷著手臂,“但战斗还没结束。术后感染控制、脑功能恢復、心功能康復……每一关都很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时安静了一下,“所以我会让时安医疗的感染团队介入,他们有处理多重耐药菌的经验。另外,康復团队也可以提供远程指导。”
这种支持已经超越了普通的会诊。江屿感到困惑:“江教授,您为什么……对这个病例投入这么多资源?”
通话器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江时安说:
“因为我想弥补。弥补二十四年前那个女孩,弥补这些年来所有因为『风险太高』而被放弃的患者。江屿,你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医学的进步,不是在实验室里发论文,是在手术室里救那些最难救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这个患者如果活下来,我会把他的病例写成详细报告,发到国际期刊上。不是炫耀技术,是想告诉全世界:即使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,通过多学科协作和精准决策,我们也能挑战不可能。”
江屿看著镜子里的自己,突然笑了:“您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江时安也笑了,“也许我们本来就很像。”
通话结束。江屿擦乾手,走出手术室。走廊里,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楼下的花园。几个康復期的患者在散步,家属推著轮椅,护士在轻声指导。
这就是医院:有人在这里死去,有人在这里重生;有人在这里绝望,有人在这里希望。
而医生,是那个在生死之间搭建桥樑的人。
手机震动,是苏晚晴:“手术结束了吗?我做了晚饭,等你回来。”
江屿回覆:“结束了,患者暂时稳定。我马上回。”
“好。另外,王大山一家想请你吃饭,说孩子今天第一次笑了。”
看到这条信息,江屿感到心里涌起暖流。那个复杂先心病的孩子,术后一个月,第一次笑了。
这就是坚持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