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特拉比松一夜下 东罗马的鹰旗
特拉比松的海军本来不会如此不堪一击的——几年前,伊萨克二世皇帝对保加利亚用兵时,就已將行省舰队的主力徵调一空,参与了对保加利亚沿岸地区的封锁,留下的这几艘老旧船只平日也只是在港口里象徵性地停泊,水兵疏於操练——但这毕竟是目前他们最后一点能够主动出击的力量了。
隨后,会议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气氛中草草结束。
贵族和官员们纷纷起身,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令人压抑的地方,回到自己相对舒適的家中。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。
康斯坦丁却没有动。拒绝了侍从的搀扶,並且只走了他们。
他想要跟隨著眾人一起往外走去,但来到门口却发现他们都已经步入雨中,而自己却连一把挡雨的伞都没有,只能独自一人在议事厅前面的台阶上坐下。
远处,他赖以统治这片土地的重臣和贵族,渐渐地没入雨中,再也看不清身影了。
他望著连绵不绝的雨幕,目光空洞。手指无意识地、反覆地摩挲著右手那枚象徵总督权威的戒指,但是此刻却只是感受到一股冰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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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泽城,原属於加布拉斯家族的城主府內,同样能听到窗外滂沱的雨声。
阿莱克修斯·科穆寧站在窗边,望著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雨水在石板路上肆意横流。
“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。”身后传来瓦赫唐·乔尔卡泽的声音。他刚从营地巡视回来,此时正在门口用力的抖落披风上的雨水,镶钉皮甲的下摆也还在不断滴水。“看这架势,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。我们被困在这里,进攻特拉比松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。每多拖一天,城里的敌人就多一天准备时间,下次再打,恐怕要多流不少血。”
房间內,阿维尔·阿米拉、格奥尔基,以及利奥·马夫罗卡斯都在。听到瓦赫唐的话,几人都沉默了。显然,这和他们心中想的是一样的。
“我认为,”阿莱克修斯转过身,目光扫过他的將领们,“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。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。”
屋內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,眾人面面相覷。
最后还是瓦赫唐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您说的我不理解……这是为什么?我们的舰队无法出动,陆军在泥泞中也会行动困难,这怎么能是机会?”
“我们如果在这个时候,冒雨赶到特拉比松城下呢?”阿莱克修斯问道,“不走海路,陆路难道就完全走不通吗?”
瓦赫唐张了张嘴,想反驳陆路行军的艰难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阿维尔接过了话头,他本身就来自山地,这种问题他显然也更有话语权:“路当然可以走。虽然风雨大,但我们可以沿著山林边缘行进,多少能避开些风头。只是……殿下,我们千辛万苦赶到城下,若是被敌人发觉,他们以逸待劳,我们疲惫之师,恐怕会吃大亏。”
“我不是要去和他们进行野战的。”阿莱克修斯思索了一会说道,“也不是要攻城。现在出发的话应该可以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到。然后,我们在抵达特拉比松附近时,寻找一个隱蔽的地方休整,根据天气和敌情,再决定最终是否发动攻击。”
“輜重怎么办?”瓦赫唐摸著自己湿漉漉的衣甲,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,“这种天气,车辆根本无法通行,辅兵也跟不上。攻城器械也没办法运过去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车辆,也不需要庞大的辅兵队伍。”阿莱克修斯显然已经打好腹稿了,听完之后马上回道,“从军中挑选一千名最精锐、最悍勇的士兵。受伤的、体弱的,一概留在这里。只携带三日的乾麵饼、皮囊净水、武器和盔甲。轻装简从,急速行军。剩余的两千人留在里泽,一旦天气转好,他们立刻乘船赶往特拉比松支援。”
一直沉默的老利奥此刻忍不住站起身,一脸的担忧:“殿下,我明白您的意图,您是想出其不意,攻其无备。但是……这太过行险了!万一,万一城內的守军並未如我们所想的那般鬆懈,有所防备呢?这一千勇士,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啊!”
“这样的天气,”阿莱克修斯的声音不高,“我们的士兵们比敌人的更加精锐,在这样的天气下,执勤的士兵尚且会鬆懈,会躲起来休息。特拉比松城內的守军已经两天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了,你觉得他们还会好好的站岗吗?”
然后阿莱克修斯继续追问道:“你们只需从纯粹的军事角度告诉我,这种做法是否具备可行性。难道,特拉比松还能在这种时候,从天上掉下一支援军?或者,他们能提前预知我们的行动,在这种恶劣天气下,派兵出城,在我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?”
“不会。”回答他的是格奥尔基,“先不说我们出动的一千精锐,在兵力与士气上本就已经比城內那些仓促徵召的民兵们高了。我早年间还在服役的时候时就曾经驻防过特拉比松,前几年为了生计,也来这里卖过鱼。这里的守军是什么样子,我很清楚。若是他们的长官敢在这种天气里,命令士兵出城设伏,这些士兵们恐怕当场就闹起来了。”
现在连格奥尔基这个经验十足的老兵都这么说了之后,这个看似疯狂的反常举动,其军事上的可行性,经过眾人的討论之后,竟然是没有办法反驳了。
风险固然存在,但机会,似乎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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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距离特拉比松城东面数公里的一处林木茂密的山谷里,雨水开始变得小了一些,但天空也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了。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,能偶尔照亮这片大地。
此时阿莱克修斯已经重新披掛整齐,他正背靠著一棵巨大的杉树树干上,默默地嚼著麵饼,喝著清水。
在他身后,一千名精心挑选出来的战士——乔治亚的卡西吉、萨姆茨赫的山地兵、响应科穆寧號召的帝国老兵——在他身后的黑暗中,默默地检查著武器,咀嚼著硬邦邦的麵饼,恢復著白日强行军消耗的体力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呼吸声和雨水落在植被与盔甲上的细微声响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望向西方,在偶尔出现的闪电中若隱若现的特拉比松城。
“殿下要闭眼休息一会吗?”同样靠著大树干的瓦赫唐看著眼前这个才13岁的少年,最终还是不忍的开口,“殿下年纪还小,是不用陪我们一起来的。”
“没事,是我让你们来冒险的,终归还是来亲眼看看才能放心。”阿莱克修斯毫不在意的回道。
瓦赫唐还要再说些什么,这时候格奥尔基走了过来。“殿下,阿维尔回来了。”
阿莱克修斯当即起身,“怎么样?”瓦赫唐知道要紧的来了,当即也不再劝说。
“殿下”阿维尔兴奋地走到阿莱克修斯面前,“果然和殿下猜的一样,城头的守军都躲在城楼里,城墙上找不到一个人。连火把都没有。我壮著胆子一直摸到了城墙底下,都没人发现我,用暗號与殿下说的那人联繫上了,约定好了开门的地点了,那人还说城楼里的守军都在咒骂守城官狄奥多西……”
“好”不等阿维尔说完,阿莱克修斯直接转过身,对著所有人说道:“诸位,特拉比松就在眼前,成败在此一举!全军一分为二,阿维尔领三百本部山地部队先行出发,与內应匯合之后立即打开城门,然后不要理会其他直扑加布拉斯家族与总督所在;格奥尔基、瓦赫唐与我一起率领剩余部队扫荡城中兵营进驻城门及各处要道,控制秩序!”接著语气转冷,严肃说道,“不得胡乱杀伤其他人,严格按照命令进行!都听明白了吗!”
恰好此刻一道闪电划过天空,照亮了下方一脸狂热的士兵们。
“为了殿下!”望著这个带领他们连续获得奇蹟般胜利的少年,眾人大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