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间內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间被重塑了。

如果说之前的气氛是上下级之间等级森严的压抑，那么此刻，隨著大领导解开的那颗风纪扣，一种名为“自己人”的氛围开始悄然流淌。

江沉没有矫情，他很清楚在这个年代，过度的谦虚就是虚偽。他大方地拉开椅子，在大领导身侧半个身位的地方坐下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，既表现出对领导的尊重，又透著军人特有的干练。

“小江啊，”大领导此时心情极佳，他又夹了一块拔丝红薯，看著那拉出的长长糖丝，眼中满是探究，“这手艺我信了，但这红薯……我还是觉得离谱。你在地里到底施了什么法？能让这玩意儿长成这样？”

此时，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也竖起了耳朵。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。

江沉微微一笑，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閒聊，更是一场关於“才华”的面试。

“领导，其实没有什么法术，这是科学。”江沉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，他並没有直接拋出那些晦涩难懂的数据，而是用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娓娓道来，“我在部队的时候，喜欢看杂书。特別是关於苏联那边的米丘林学说，还有咱们国內最新的杂交育种理论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那是他昨晚临时偽造的“实验笔记”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和图表。

“乱石坡的土质虽然贫瘠，但我发现那里的土壤中含有一种特殊的微量元素，类似於稀土矿的伴生层。这种元素虽然不利於普通庄稼生长，但对於经过诱变处理的薯类作物，却是最好的催化剂。”

江沉隨口胡诌著后世的农业术语，什么“多倍体杂交”、“土壤微量元素改良”、“光合作用效率最大化”。这些半真半假的理论，在这个农业科技尚处於起步阶段的年代，听起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的高深学问。

大领导听得频频点头，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，但这並不妨碍他觉得不明觉厉。尤其是看到江沉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时，眼神中的欣赏更是浓得化不开。

“实干！这是真正的实干家啊！”大领导感慨地拍了拍桌子，转头看向杨厂长，“建国，你们厂里藏著真龙啊！这哪里是什么保卫干事，这分明是个不可多得的科研人才！这种既能拿枪桿子，又能搞笔桿子，还能下地搞科研的年轻人，太少了！”

铺垫已经完成，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政治站队。

大领导放下筷子，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凝重，嘆了口气：“小江啊，你有这个本事，是国家的幸事。现在外面的局势……很难啊。老大哥那边撤走了专家，逼著还债；咱们自己底子又薄，老百姓还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粮食，就是命脉，就是我们腰杆子能不能挺直的关键。”

这番话，大领导说得很动情，也是在试探江沉的思想觉悟。

江沉收敛了笑容，目光变得异常坚定。他看著大领导，缓缓说道：

“领导，我以前是当兵的，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我知道，手里有粮，心里不慌；手里有枪，睡觉安稳。”

他稍微挺起胸膛，声音鏗鏘有力：“作为保卫科的一员，我的枪保卫工厂，保卫国家的財產；作为一名党员，我的技术保卫人民的饭碗，保卫老百姓的肚子。在这个位置上，领导指哪，我就打哪！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，只要是对国家有利，我江沉绝不皱一下眉头！”

这几句话，如同金石坠地，字字千钧。

尤其是那句“领导指哪，我就打哪”，简直是精准地击中了大领导这个部队出身的老革命的心坎。他最喜欢的，就是这种只有军人才有的、纯粹的硬朗作风和绝对的忠诚。

“好！说得好！”

大领导猛地站起身，甚至因为激动而带翻了身后的椅子。他不仅没有生气，反而一把抓住江沉的手，用力地握了握。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虽然粗糙，却传递出一种滚烫的温度。

“枪桿子，饭碗子，都让你小子抓住了！”大领导看著江沉，眼中的喜爱已经不再掩饰，“小鬼，你是个好苗子，是个又红又专的好苗子！把你放在保卫科，我都觉得有些屈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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