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第54號民主行政令 拾仟福杂谈
远远望去,那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船闸,更像是一座横跨在峡谷之间的、未来风格的巨型建筑。庞大的钢结构平台从山体中探出,下方是云雾繚绕的、深不见底的垂直落差。这里,是连接黄土高原“悬河”段与下游平原河网的关键节点,百米的高度差,需要一次近乎“跳崖”式的降落。
“风陵渡號”缓缓驶入位於高处的接收平台。船身被精確定位,巨大的机械臂和缓衝装置从平台四周伸出,將万吨巨轮牢牢锁定。
“对接完成。准备下行。各岗位確认状態。”通讯器里传来升降枢纽控制塔的声音,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李定疆深吸一口气,沉声下令:“全船进入升降状態,固定所有物品,人员就位。”
驾驶舱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。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的固定物。
这时,一个穿著旧式航运公司制服、身形有些佝僂的老者,在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的陪同下,走进了驾驶舱。老者头髮花白,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,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径直走向主控台一侧的一个辅助控制面板。那里,有一个醒目的、覆盖著透明保护罩的手动授权开关。
“是老舵工,陈爷,”大副低声对李定疆说,“听说这『百米坠降』,每一艘船的首航,都得由他这样的老河工手动授权,算是……討个河神保佑的彩头。”
李定疆看著那老者。他认识陈爷,或者说,听过他的传说。那是黄河上最后一批不靠卫星、只靠眼睛和手感走船的老舵工之一。
陈爷没有看驾驶舱里的任何人,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,颤巍巍地,却又异常坚定地掀开了保护罩,將一把样式古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,轻轻一旋。绿灯亮起。
“小子们,坐稳嘍!”老人的声音沙哑,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下一刻,轻微的失重感传来。
整个巨大的平台,连同其上的“风陵渡號”,开始平稳地、几乎是无声地向下沉降。速度极快,却又异常平稳,只有窗外飞速上升的岩壁和偶尔从缝隙中看到的、令人眩晕的深渊,提醒著他们正在经歷怎样的坠落。
李定疆紧紧盯著高度表上飞速减少的数字,手心里竟然也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跑了一辈子船,经歷过无数风浪,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般,將自身完全交付给一种绝对机械力量的体验。这不是航行,这是工业的奇蹟,是对地心引力的绝对征服。
几分钟后,轻微的震动传来,平台抵达底部。锁定装置解除。前方,是通向东部平原的宽阔航道。
陈爷拔出钥匙,保护罩“咔噠”一声合拢。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驾驶舱里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,最后落在李定疆身上。
“路,是平了,”老人咧开嘴,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,笑容里有些难以言喻的东西,“可河,还是那条河。骨头里的东西,变不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回应,便佝僂著背,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,慢慢走了出去。
李定疆咀嚼著那句话,望著老人消失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进入河南境內,悬河的高度逐渐降低,两岸的景象也重新变得“亲水”起来。只是,这亲水,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。
在洛阳附近的一个补给点,“风陵渡號”短暂靠岸。李定疆批准了部分船员下船活动。
他站在驾驶舱外的翼桥上,看到几名年轻水手通过接岸廊桥,跑到悬河岸边一处特意开闢的“亲水平台”上。平台就建在航道的水泥护岸边缘,竖著雕花的栏杆。几个当地的老者,正架著鱼竿,在距离万吨货轮几十米的地方垂钓。
水手们好奇地围过去,指著钓上来的、鳞片在阳光下闪著金红色光泽的黄河鲤鱼,嘖嘖称奇。很快,一场即兴的交易开始了。水手用船上的罐头、压缩饼乾,换老者刚从浑黄河水里钓起的、用柳枝穿鳃的鲜活鲤鱼。
“老大爷,这鱼,还是原来的味道吗?”一个水手大声问。
钓鱼的老者抬起头,眯著眼看了看高耸的“风陵渡號”,又看了看眼前兴奋的水手,慢悠悠地说:“水不一样嘍,架不住鱼还是那副德行,倔得很,就认这口黄汤。”
笑声传来。李定疆却转过身,不再看那幅看似和谐的画面。那被栏杆精心围起来的“亲水”,那在人工航道里钓起的、据说“味道没变”的鲤鱼,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。
航道依旧宽阔平直,巨轮以经济航速稳定前行。过了郑州,原本应该更加开阔的河面,却再次被收束进高大的堤防之內。只是这一次,堤防之外的地面,已经高於河面很多。他们仿佛行驶在一个越来越深的人工切槽里。
偶尔,能看到一些被航道工程绕过或保护的古老地標,比如废弃的古代码头,比如某段特意保留的、布满苔蘚的旧河堤,像被时光遗忘的墓碑,沉默地立在崭新的水泥森林之间,提醒著人们这条河流曾经多变的性格和狂野的过去。
穿越淮河交匯口,进入长江水系,过程平滑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只是当“风陵渡號”驶入宽阔如海的江面,当第一股带著咸腥气息、力道明显不同的江风猛地扑上驾驶舱的舷窗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闷响时,李定疆和所有老船员都知道,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长江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航道繁忙得令人眼花繚乱,各种吨位的货轮、客轮、货柜船,如同洋面上的鱼群,按照复杂的分道航行规则,川流不息。无线电里充斥著各种口音的航行通告、船舶间的避让协调。天空不再是黄土高原那种高远的蓝,而是蒙著一层水汽氤氳的灰白。
“风陵渡號”混入这钢铁洪流,向著入海口的方向驶去。
李定疆命令清洗船身。高压水枪喷出白色的水龙,冲刷著“风陵渡號”水线以上的船壳。从兰州开始,一路行来,黄河那富含泥沙的河水,在深红色的船体上,留下了无数道细密的、深浅不一的土黄色痕跡,如同某种古老的、漫不经心却又执拗的刻画。
水枪过后,大部分明显的泥痕消失了,船体恢復了原本的深红。但在一些铆钉的缝隙处,在钢板焊接的接痕里,在那些水枪难以彻底冲刷的细微凹陷处,仍然顽固地残留著一些泥沙。它们紧紧地吸附在那里,顏色深沉,像是渗入了钢铁的肌理。
李定疆走下驾驶舱,来到主甲板。他伸手,用指甲抠了抠一处焊缝里的黄色痕跡。泥沙坚硬,纹丝不动。
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长江口咸湿的空气。这风来自太平洋,自由而辽阔。可他指腹下,那嵌入钢铁的黄河泥沙,却带著黄土高原的质感,乾燥,粗糲,固执。
你们可以让我改道,可以让我高悬,可以让我从一条奔流入海的大河,变成一条被规划、被利用的超级水道。
你们可以让我入海。
李定疆转过身,望向船尾方向。那里,被巨轮犁开的白色航跡,正在浑黄与湛蓝交织的水面上缓缓弥合。
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这千里的航道,穿越了那些巍峨的船闸、冰冷的悬河槽道、以及“跳崖”升降的震撼,回到了那条在月光下流淌著野性与沉默的、最初的黄河。
他轻轻拍了拍冰凉的船舷,如同拍打一位老伙计的肩膀。
却永远不能让我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