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师名震落手中卷 天宝十四载:我是长安一少年
李少平温声安慰道:“娘娘,没事了没事了,人没事就行,都过去了……”
母亲的眼泪流到了李少平的颈窝里,又忽而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,冯嬤嬤慌忙扶著母亲进房休息。
李少平望向了父亲,父亲的状態甚至比母亲更糟糕。
李长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,吐出口的每一句都像在凌迟他的血肉:
“十贯钱,整整十贯钱啊!我们家以后可怎么活、怎么活!”
他突然抓住儿子的胳膊,浑浊的眼泪混著额角的血水往下淌。
这些铜镜居然这么贵重!一面镜子居然值五百文这么多钱。
李少平伸出手,轻轻握住父亲那双因常年搬货而粗糙的手。
李长源有一张和气的脸,他扫帚眉眉尾无力地垂下,一双细长眼眼尾的皱纹像展开的扇面,总是逢人就带著三分笑意。
“平儿,”李长源突然像孩子般把额头抵在李少平肩上,“耶耶没用,耶耶守不住这个家……”
“耶耶,”李少平的声音异常平静,“镜子碎了,还能再铸,铺子乱了,还能再收拾,只要您在,娘娘在,我们一家人都在,这『李记』的招牌就倒不了。”
他仰头看著父亲脸上刺眼的红肿,心里是真的痛到发麻。
抓人就抓人,那些金吾卫打父亲做什么?
但李少平也能想到,那时父亲肯定也是顶著一张笑脸去迎接金吾卫的,没想到直接被一巴掌抽了回来。
一种小人物的悲哀腐蚀著他的心,真是任人鱼肉啊!
最可怕的是,他知道一切的乱局只不过刚刚开始。
李少平心虽乱,面上却不显露一点,而是温文尔雅地笑道:
“您当年能从同州,靠一副货郎担子在这长安城挣下这份家业,什么风浪没见过?今日这事,不过是……不过是货箱翻了,咱们父子俩,再一件件捡起来便是。”
他用力握紧父亲的手,想將自己的力气传递过去。
父亲的手一点点回暖了,眼睛也濡湿了,终是轻轻对著李少平点了点头。
李少平捏了一下父亲的手,笑道:“耶耶,枝头那柿子还在呢,等熟透了,咱们还一起摘。”
父亲终於是破涕而笑。
一家人忙到闭市,终於是將这残局收拾出了个大概,匆匆离开西市回到了在永平坊的家。
这夜里,他辗转反侧,听了一夜风吹柿子叶的簌簌声。
生逢乱世,到底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家人?
李少平想要一个答案。
第二日,李长源仍强撑著督促李少平去村学,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:“天塌下来,学问不能丟,去吧,莫要误了功课。”
李少平心中五味杂陈,却拗不过父亲,只得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村学走去。
远远地,却见学堂门口聚集了不少同窗,个个面面相覷,无人入內。
昨日那名佩刀的武夫正冷著脸立在门前,手中拿著一本名册,语气生硬如铁:“张通儒已寻了別的差事,今日起这村学便散了,按名册,我將剩余的学费退还还你们。”
“张通儒?”
李少平如遭雷击,猛地僵在原地。
张夫子的原名竟是张通儒?
那个在史书中,安禄山麾下最得力的亲信幕僚,叛乱后总揽政务、调度兵马的张通儒?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他日日聆听教诲的夫子,竟是未来搅动天下风云的叛军核心!
昨日那场关於“忠君”与“弘道”的激烈辩论,此刻回想起来,真是字字诛心!
武夫冷然扫视一圈,又道:“某姓田,名乾真,若你等想寻个正经差事,可来永安渠附近的大安坊『四海货栈』寻我。”
田乾真?
李少平更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这武夫竟是安史之乱中號称“万人敌”的田乾真?
他可是叛军中有名的驍將,很受安禄山器重。
秋风打在少年们惶惑的脸上,田乾真扬起下巴一笑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放心,某家货栈给的工钱,比你们父兄风里雨里挣的——多十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