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功名血染青衫尽 天宝十四载:我是长安一少年
他將火摺子凑近,火光摇曳下,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童蜷缩著依偎在母亲身侧。
孩子脸色同样青白,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。
前几日还含笑相对的杜家姐姐,如今竟已成了一具尸身,连那活泼的孩儿也……杜文轩更是下落不明。
李少平强压下心中震骇,这手段太过狠绝,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?
是夫子所为吗?竟到了这般地步,连家小都不放过?
春夜的寒意仿佛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骨髓。
夫子当真扭曲至此?
为何偏要如此对待他们这几个曾评议过其言行的学子?
早知今日,当初何必多言。
难道在他眼中,但凡对他有所非议,便都是罪过?
李少平迈出杜家宅门,正欲前往报官,却见一个格外潦倒的白衣乞丐——不,那是头髮散乱、衣衫脏污的杜文轩,正抬起一张枯槁如死灰的脸。
杜文轩怔了怔,突然崩溃般长號一声:“李、李兄啊!”
话音未落,人已栽倒在地,泣不成声。
李少平急忙將他扶起,掩上院门,搀他到阶前坐下。
待杜文轩稍缓过气,李少平低声问道:“杜兄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科举……你的家人,还有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杜文轩的右手上,那里潦草地缠著块白布,小指处正渗著斑斑血跡。
杜文轩惨然一笑:“李兄,如今这般落魄,也只有你还肯来看我了……我根本没能参加科举。”
他仰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,声音沙哑:“科举前夜,一群人闯进我家,说是我那欠债跑路的姐夫留下的债,非要我们还,阿姐慌忙凑了些钱给他们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喉头哽咽:“可他们说远远不够,竟威胁说,若不拿出全部钱財,就要砍断我的手指!”
“阿姐把家中所有的银钱和首饰都翻了出来,跪在地上苦苦哀求,可他们仍说不够……阿姐实在没有办法了,他们、他们竟真的一刀砍下了我的小指!若说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,可这……”
杜文轩仰起头,泪水从污浊的脸颊滑落。
经过这番变故,他身上再无半分少年意气,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暮气中。
李少平安慰的话语哽在喉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杜文轩曾经多么刻苦用功。
在村学读书时,杜文轩永远是第一个踏进学堂,最后一个收拾笔墨离开的人。
不论寒暑,那清瘦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,像棵倔强的青松。
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疑问,他也定要追著夫子问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。
如今竟在科考前夜,用这般手段断送他的前程,这实在太残忍了。
李少平喉头滚动,半晌才艰涩地劝道:“杜兄,人生天地广阔,岂止科举这一条路,以你的才学见识,到哪里不能崭露头角?”
杜文轩却仿佛梦囈般,全然听不见他的劝慰,自顾自继续说道:“我……我浑浑噩噩疯了几天,阿姐一直悉心照料,后来她病倒了,那件事让她受了惊嚇,又染了风寒……她说身子发冷,屋里便烧了炭盆。我特意给三处窗户都留了缝隙,生怕被风颳闭……”
说到这里,杜文轩眼中骤然迸发出惊骇的光芒,瞳孔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可前天早上我醒来一看,那窗户竟全都关得严严实实!等我推开窗……阿姐和娥娥都已经……都没了气息!”
悲慟如潮水般涌来,杜文轩再也抑制不住,放声嚎啕大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