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雪叩朱门定鸳盟 山河未央南宋篇
黄鼎岳连忙起身,郑重见礼。
恰在此时,管事婆子轻步进来,垂手稟道:“夫人,老太爷、老太太那边传话,请少爷过去敘话。”
穿过覆雪的月洞门,后院那座巍峨的“听松阁”便矗立眼前。
三层飞檐翘角,悬著几枚古铜风铃,雪落无声,唯有寒风掠过时,才偶尔带起一两声清越的“叮铃”脆响。红杉木楼梯厚重,踏上去寂然无声。
刚至二楼的暖厅外,祖父黄思远那中气不足却依然沉厚的声音已从锦缎暖帘后传来:“进来吧。”
黄鼎岳掀帘而入。祖父黄思远正斜倚在一张铺著雪白虎皮的宽大太师椅上,膝头摊著一卷翻旧了的《武经总要》。祖母却早已候在门边,满眼热切。
“孙儿黄鼎岳,叩见祖父、祖母。”黄鼎岳依足规矩,伏身行礼,玄色衣袍在光洁的松木地板上铺展如墨。
“快起来,快让祖母瞧瞧!”祖母一把將他拉起,枯瘦却温暖的手紧紧攥著他结实的臂膀,“我的乖孙,在外头可吃苦了?瞧瞧这身板……”
黄思远放下书卷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孙儿挺直的腰背、沉稳的步履,鼻腔里先哼出一声不满:“哼!还知道归家!那终南山上五年,功夫可曾练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回祖父,孙儿不敢懈怠。”黄鼎岳垂眸应答,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阴影,深邃眸底似有电光隱现,更添几分玄奥道韵。
“哼,莫是只学了点花拳绣腿?”黄思远冷哼一声,语气却陡然一转,带著审视,“如今归来,作何打算?”
黄鼎岳神色一肃,恭声道:“孙儿斗胆,想恳请祖父提前为孙儿行及冠之礼,赐下表字。
此番归途,目睹北地流民南迁,惨状触目惊心。
孙儿细思福建,八山一水一分田,昔为兵家不爭之地,今乃我黄家与国朝命脉!
蒙金將崩,旱蝗將至,中原流民必如潮涌!
江浙难承其重,唯福建路,有刺桐巨港勾连海疆,有我独步天下之火炮坚船护佑!更有茶瓷石矿之利!
开发泉州,分流流民,固我家业,亦紓国难。”
“哦?”黄思远花白的眉毛一挑,眼中精光闪烁,“老夫记得你自小便將家中那些压箱底的秘传藏书翻了个底朝天,更常有些惊人之语,远超先祖见识。怎地如今倒要去行商贾之事?”
语气里既有试探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。
“祖父明鑑。”黄鼎岳语气沉稳,“孙儿在终南山静修,体悟『道法自然』、『厚生利物』之理。今观天下大势,北境狼烟不息,流民南迁已成定局。
民以食为天,粮乃社稷之本。孙儿欲入闽营商,非为錙銖之利,实欲以商事为『剑』,践行『护佑苍生』之道。为將来可能汹涌而至的万千流民,谋一条活路;为我大宋江山,留一分元气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坚定,“孙儿已探得闽地有『占城稻』耐旱早熟,若广植之,一年可收两季;再效法吴越国圩田旧法,辅以新式筒车、曲辕犁,圩田之利可增三成。若能精心组织,当可大大缓解粮荒之危。”
略一思索,又补充道,“只是家中素重工商,田亩不多,否则倒可先在自家田庄试种,做个样版出来。”
黄思远捻著鬍鬚,眼中欣慰与忧虑交织,正欲开口再论国家大势,却被一旁的老妻没好气地打断:
“你这老儿!好不晓事!孩子千里迢迢刚进家门,水都没喝一口,你就拉著他说这些劳什子的天下大事!”
祖母嗔怪地瞪了老头子一眼,转身从多宝格上取下一个描金漆盒,塞到黄鼎岳手里,瞬间眉开眼笑,“乖孙,別理你祖父。来,瞧瞧祖母给你备下的及冠礼,看可还中意?”
黄鼎岳恭敬接过,打开锦盒,只见一块羊脂白玉佩温润生光,雕工精湛,一只雄鹰振翅欲飞,翎羽毕现,端的是难得的上品。
他正欲起身郑重拜谢,却被母亲王清婉带著笑意的声音抢先一步:
“娘啊,您这一份及冠礼怕是不够嘍!媳妇这里正盘算著,要赶紧给岳儿和身边小青操办纳妾之礼呢!您这儿,少不得还得再添一份贺仪才成!”
祖父黄思远和祖母闻言,先是一愣,隨即抚掌大笑:“好!好!这才对路!先成家,后立业!成了家,我这孙儿便是真真正正的大人了!此事甚好!甚好!”
黄鼎岳的终身大事,便在这暖阁的谈笑声中,一锤定音。
看著祖母拉著母亲和小青亲热地说著体己话,祖父捋须沉吟著產业的细节,黄鼎岳心中却悄然掠过一丝前世剪影。
那曾与他共患难的女子,单薄的肩头如何扛起家庭重担,在创业的波折中如何熬尽心力,早生华髮……愧疚与酸涩如藤蔓缠绕心间。
他原以为此心已隨前尘枯寂,然而小青十六载如一日的细心守护,那份沉甸甸的真情,早已无声浸润心田。
新柳既抽,当护新枝,这份情,他黄鼎岳此生自当用心善待。
暖阁之外,铜铃又一声轻响,似在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