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章:程式设计师  消失的车厢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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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望整个人像被冰锥钉住。

死者慢慢抬起头,像颈椎一节一节被拉开。

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。

血丝像树根一样蔓延。

嘴唇轻轻张开:“我……真的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
林望退后一步,却忘了身后没有墙。

他跌入黑暗空间。

下一秒——

世界又亮起。

他再次站在办公室中央。

程式设计师坐在椅子上,背对著他。

重复。

空间重置了。

林望愣住:

——他又回到2:43了。

这不是幻觉。

这是死亡循环。

一个死者,被困在“临死前的一分钟”里,永远循环。

林望意识到……

自己要是想离开这个空间,离开这一分钟,只有帮这位程式设计师完成未竟之事。

他环顾四周,看到电脑桌面上展开著一份未完成的代码:

【修復系统漏洞。】

以及一个文件夹:

【给妈妈的消息(草稿)】

他心口狠狠一震。

程式设计师的手指忽然开始乱抓,像溺水者抓住空气。

“我……我没发出去……”

“消息……没发出去……给妈妈的……”

“我……好冷……”

他开始剧烈颤抖。

林望突然明白——

程式设计师死前最后的执念——不是工作邮件,而是那条没发出去的——给妈妈的消息。

“帮帮我,否则……”男人抬起手,指向墙上的掛钟。

林望顺著他的手看去,指针在抵达2:44的时候,又往回跳了一格。

当这一切重复的时候,房间的空间再次扭曲。

“告诉我,我该怎么帮你?”

程式设计师颤抖地指向屏幕方向。

“我……我没发出去……”

他像被扯开了嗓子,又像在哭,“我妈……我妈还在等我……”

林望还未来得及问清楚——

整间办公室突然黑了一秒,又亮起来。

但是亮起的光线像被调低了对比度,整个空间像加了一层奇怪的滤镜。

接著,最远的工位位置传来“嘀”的一声。

像被远端唤醒,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——

未完成的工作任务:待上传。

下一秒,又跳出第二个窗口:

写给妈妈的邮件(草稿)。

林望后脊樑一凉:“……这是你刚才说的?”

程式设计师没有回答。

因为在这诡异的、像被扭曲过的光线里,他的脸开始变形。

不是五官变形,而是——表情在变:从恐惧,变成木然。

像被系统强制覆盖。

同一瞬间,隔壁的第二个工位里,传来一声僵硬的“开机”声。

林望猛地转头。

第二个“眼镜男”出现了。

——同一张脸。

——同一件衬衫。

——同一滴滴在衬衫上的咖啡渍。

完全复製。

甚至连他坐下的动作,都像 ctrl+c + ctrl+v。

这一个程式设计师面无表情,像机器人一样,盯著屏幕上的“上传项目”按钮,喉咙里挤出一句机械的低语:

“任务……还没完成。必须……发出去。”

林望愣住:“……你们两个……?”

第一个程式设计师突然尖叫:“不是那封!不是那封!”

他一把抓住林望,力气大得不像活人,声音整个是撕裂的:

“我不想死——我想发的是给我妈的信!那封……那封我一直没敢发的……我怕她担心……我真的怕她担心……”

“但我后悔了……我死的时候……我后悔了啊!!”

“我的妈妈……她没见到我最后一面……”

他说到“妈妈”两个字时,整张脸忽然亮了一瞬,泪水疯狂往下掉。

林望的喉咙一下堵住了。

他突然理解了——这是真正的他。

一个死前后悔到崩溃的“真实意识”。

而另一个——

第二个程式设计师抬起头,眼神空得像没有灵魂。

他冷冷说:“工作最重要。

“把工作邮件啊发出去。”

“你不能……丟下工作。”

林望毛髮瞬间全竖。

这是“被压榨的人格残影”。

所有恐惧、加班、猝死前的公司洗脑,都变成了这张可怕的脸。

下一秒,这个“残影程式设计师”突然猛衝过来,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。

林望被扑倒在地。

程式设计师残影骑在他胸口,掐住他的喉咙,咬牙切齿:

“你敢发那封信……你就和我一起死在这!”

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尖叫:“住手!他是来帮我们的!”

他扑上来,两股力量开始疯狂撕扯林望。

桌子倒了,椅子飞出去,地板震动,空气像被撕开。

林望被夹在两个“死前执念”之间。

一边是哭喊著的程式设计师:“帮我!!我没有机会了!请把信发出去!这是我留给我妈妈最后的话!”

一边是冷得发疯的程式设计师残影:“把工作邮件发出去!今天已经是deadline!再不发出去工作就没了,连房租都付不起了!”

空间开始扭曲。脚下散乱的电线,像某种活物一样蠕动。

整间办公室像被死循环的代码套住,无限递归。

墙壁变得透明,露出无数个同样的办公室。

每一间办公室里,都有一个程式设计师死在键盘上。

每一间里,都有一个残影疯狂敲击著“上传”。

每一间……都有2:43的时钟跳著秒表,到达2:44的时候,时空又再次重置,恢復到2:43。

空间重组,死去的程式设计师又再次復活,绝望地重复死前最后一分钟,徒劳地试著完成最后的执念。

像无数个他被复製、復活,又再次死在无数个死循环里。

耳朵里同时响起数十、数百个程式设计师的尖叫:

“我妈不会知道我多难过……”

“我妈一直在等我给她打电话、发消息……”

“我妈……永远不会知道……我后悔……”

“我后悔没有早点回家……”

“我后悔没有多陪陪她……”

“我每天扑在工作上,两个月没回家吃过饭了……”

林望的心臟被狠狠揪住。

他第一次感觉——

这不只是一个因加班而猝死的程式设计师,是一群都市打工人绝望的声音。

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,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这种“不能让妈妈担心”的循环里。

每一个程式设计师都死在一次次的后悔中。

林望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死命推开残影程式设计师,向电脑屏幕爬去。

第一个程式设计师哭著趴在地上:“快!求你!”

残影发出像碎玻璃一样的吼声:

“你敢!”

他扑上来抓住林望脚踝。

林望一脚狠狠踹开他,手指在颤抖中敲开第二个窗口。

——给妈妈的信。

邮件窗口自己放大、拉伸,像要把整个房间吸进去。

第一行字闪烁著:

“妈,我最近真的很累,一直没回去看你。工作太忙了,但我一直惦记著你。你身体好些了没有?记得一定要按时吃药,不要硬撑,需要配药了给我打电话。等我下次回来,一定帮你修好那个漏水的水池……”

林望盯著那行字,突然握紧拳。

然后——按下【发送】。

啪!

整个办公室像被一股力量击碎。

电光乱闪,无数程式设计师的影子像被强制註销,全部扭曲、崩塌、消失。

哭泣声、敲键盘声、心跳骤停声……

全部一瞬间静止。

只剩下一个声音——

那个程式设计师,坐在电脑前,轻轻吐出一口气:
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他抬起头,脸上没有泪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终於得救的安静。

“我可以走了。”

下一秒——

办公室一片黑。

空气完全停滯。

接著,空间崩塌。整间办公室像被一只巨手捏碎,所有墙面、灯光、电线、地板同时塌陷、摺叠、扭曲。

林望被甩出重重黑暗。

像坠落。

坠落。

坠落在——地铁车厢里。

明亮而冰冷的灯光重新照下来。

所有乘客站在原位。

表情麻木。

但少了一个人——

戴黑框眼镜的程式设计师不见了。

这时,一道极轻、极冷、却完全正常的女声响起——就是平日里地铁中最普通不过的自动播报。

“温馨提示——本次列车正在正常运行中,请各位乘客站稳扶好,地铁运行过程中,请勿在车厢內追逐打闹。请把爱心专座留给有需要的乘客。列车进站时,请勿靠近车门。上下车当心缝隙,请注意脚下安全。门灯闪烁时,请勿上下车。地铁內严禁乞討、卖艺、兜售、散发小gg等行为。再次友情提示,本次列车为封闭运行模式。请乘客按既定流程乘坐,避免擅自操作。请乘客保持在本车厢內等候,不要变更位置,不要隨意下车,以免影响本次行程。”

语气温和、理性,甚至礼貌,就是最普通的地铁自动播报。

如果只是听一遍,根本不会发现任何问题。可若是细细推敲话中的细节,又觉毛骨悚然。

正常的地铁怎么可能提示人“不要变更位置”?

还有,什么叫上“不要隨意下车”?

林望的心臟像被冰指捏住——这条线路上,根本没有真正的站点。

本次列车没有终点,这是一条死亡线路,这是一节不存在的车厢。

这才是语音播报背后的真相。

所谓“下车”,只有一个意义——那是一个人死亡的时刻。

程式设计师的影子消失在光线褪尽的格子间深处。

他,被释放了。

他真的“下车”了。

林望额角汗流得像刚从溺水里爬出来。

穿风衣女人靠在隔离门旁,淡淡地说:

“你是第一个成功过关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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