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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鯤躺在木床上,目光怔怔地看著正上方蛛网纵横的屋顶。

屋顶的主体框架由木板搭成,覆盖著稀疏的塑料布,部分区域已经破开,露出灰黑色的椽子。

蛛网在月光漏下来的地方结了阵,纵横交错,把光切成碎屑。

身子是累透了,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,可人躺在陌生的床上,神经却绷得死紧。辗转了半晌,睡意却始终悬在半空,落不下来。

半个小时之前,吴远舟打著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地把他领到了这里。

山路黑得扎实,几步之外就只剩下轮廓,让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。

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,条件比秦守拙那也强不了多少,但林鯤明白,到了这份上,他也没什么挑三拣四的资格了。

屋主是个姓黄的老太太,年纪看著有七十以上。

眼睛蒙了一层白翳,耳朵也不太好。

因为丈夫死得早,儿子又一直在外打工,这才空出了一间房子可以住人。

大概是吴远舟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,在他到来之前,黄老太太不仅提前將房间收拾了一番,还特意抱出了一床新被。

如今那床绣著艷俗牡丹花的大红棉被压在身上,棉絮裹著身子,暖是暖了,胸口却一阵阵发闷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摁著。

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中,他终於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,猛地翻身坐了起来。

离开了温暖的被窝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
呼吸之间,木製的旧家具散发出来的陈腐味道一阵阵地往鼻孔里钻。

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,针扎似的疼。

他慌忙下床,从外套內袋摸出药盒。

药盒有半个掌心大小,分了好几格,塞著五六种药片。

黑暗里他也辨不清,只凭著记忆胡乱捏了几粒,仰头硬吞下去。

没有水,药片卡在喉咙口,挣扎著往下滑,一路颳得生疼。

预期中的缓解迟迟不来,那疼像一条细蛇,从太阳穴钻进颅骨,在里头翻搅。

无奈之下,林鯤只能摸到窗边,哆嗦著点了支烟。

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,他知道,这一夜又將在无尽的忍耐和煎熬中度过了。

年轻的时候,他其实经歷过比眼下更恶劣的环境。

那时候的他,还是一个给旅游杂誌写稿的小记者,因为没有人脉背景,总是被派到一些人跡罕至,条件艰苦的地方工作。

有时候周边实在没有合適的住宿条件,他就会自己搭帐篷过夜。

因为心无旁騖,一心只惦记著干活谋生,风雨虫鸣都成了助眠的白噪音。

无论是在风声呼啸的大山里,还是流水潺潺的溪流边,他都能迅速毫无负担地迅速入睡,一觉睡到天明。

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坏掉的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
他只记得从某个时候开始,脑袋开始无端刺痛,接著便是整夜整夜的失眠。

那时他已进了昌茂,成了霍胤昌最得力的人,出差住的都是五星酒店。

可床越软,人越浮。

按摩、精油、定製的床垫……一切有可能改善睡眠状態的方法全都试过,可全都没用。

失眠的次数多了,他开始神经衰弱,人也变得焦躁易怒。

妻子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,所以特意帮他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,在家调养,可是情况並未有所好转。

后来他也曾经去过医院,各种检查做了一大堆,却也始终没能查出什么毛病。

无奈之下,他只能靠安眠药和止疼药一日日的挨著。

这次儺安县的考察,他原本没打算来。

山高路远,穷乡僻壤,想想都折磨。

可何燾閒聊时提了句“儺乡巫女”,他心里那点死灰,忽然就颤了一下。

科学治不了的病,或许只能交给科学之外的东西。

人到了绝处,念头就会往邪路上飘。

怀著这样的期盼,他终究还是来了。

即便知道那些乱神怪力的传闻大多不可信,自己的行为无疑於病急乱投医,但心中却还是隱隱期盼著,那个传说中的巫女,能够给自己一个安稳觉。

只是天不隨人愿。

他心心念念著的这点期望,在见到那个叫阿九的女孩后,很快就彻底落空了。

想起阿九那张红纹满布的脸,他捏著香菸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。

面具被何燾扯下的瞬间,她眼里惊惶与愤怒交杂,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。

那一霎,他莫名想起春祭时炸裂的儺母面具

在迸碎之前,是不是也是这样悲呛愤懣,怨怒丛生?

然后他便开始恨霍胤昌。

恨他明知自己的忌讳,却偏要把人往深渊里推。

这些年他只想活得舒坦些,却总被命运搡著走,兜兜转转,还是陷进了这滩浑水。

窗外风紧了,从窗缝硬挤进来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
林鯤听得心烦,扯了枕巾想去塞缝。

刚拉开窗帘,一片巨大的黑影陡然压上玻璃——是张人脸!

月色昏沉,那张脸糊著大片深色污跡,五官模糊不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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