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 夜聊 儺巫
见他望过来,嘴角竟缓缓咧开,勾出一个笑。
林鯤浑身血液都冻住了,喉咙里咯咯作响,连退几步。
这荒村野岭,户与户隔著一重又一重山,喊破嗓子也没人应。
唯一能指望的黄老太,却又聋又瞎。
他攥紧枕巾,背抵著墙,死死盯住窗户,內心天人交战。
窗外究竟是人是鬼?
他该夺门逃,还是死守在这屋里?
正僵著,玻璃忽然被叩响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紧不慢,像催命一般。
紧接著,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窗缝:“阿鯤,你他妈赶紧开门!老子要冻死了!”
是何燾。
林鯤一口气松下来,两腿发软,踉蹌著去开门。
冷风卷著人影撞进来,何燾抹了把脸,满手血污,却咧著嘴笑:“磨蹭啥?屋里藏女人了?”
“滚蛋!”
林鯤看著他脸上的血,心头一紧:“脸上怎么弄的?”
何燾啐了一口,逕自往屋里走:“姓吴的给安排的屋子又潮又冷,隔壁老头打呼跟打雷似的!我寻思著你肯定也睡不著,乾脆过来挤挤,结果半道摔一跤,磕破头了,真他妈晦气!操!!!”
从何燾住处到他这儿,山路得走二十分钟。
山里黑灯瞎火的,磕碰是常事。
林鯤原本就是怕睡不好才不愿同住,没想到折腾一圈,竟又凑到了一处。
他嘆口气,顺手把枕巾扔过去:“先擦擦,忍一宿,天亮了就回县里,好歹有张像样的床。”
“回县里?”
何燾冷笑一声:“你看霍总那架势,像要走的样吗?”
林鯤怔住了:“他都受伤了,还想留著呢?”
何燾不答,只撇著嘴笑,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林鯤见状,压低了声音:“阿燾,这些年我拿你当兄弟,你就跟我说句实话,霍总这趟过来,是不是另有打算?”
何燾虽然是霍胤昌的心腹,很得他的信任,但私下里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多少还是得避著自家老板。
林鯤耳聪目明,心思机巧,对他那些生意自然是看在眼里,但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,也从没戳破,偶尔还替他打打遮掩。
何燾记著他的人情,见他直接把话题挑明,也不好意思再打马虎眼,於是重重嘆了口气:“林总,你这么聪明的人,真猜不到?就算之前没琢磨,经过今晚那出,也该明白了不是?”
林鯤的心一点点凉下去:“所以……霍总確定了?”
“不然呢?”
何燾像听了什么笑话:“今晚你也在场,还有什么可怀疑的?”
林鯤咬住牙,嘴唇抖得厉害,半晌之后,才哑著嗓子问:“好……就算如他所愿。可阿九那样子,还能指望她什么?”
“谁知道?”
何燾轻轻咂了下嘴,扯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:“她不是巫女吗?说不定霍总就只想让她乖乖地继续做巫女呢?”
两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一阵,窗外的风声也依旧呜咽著。
不知何时,窗外忽然传来了轻微地“咯吱”一响。
那声音短促、含糊,迅速被风声掩盖了过去。
何燾正低头用枕巾蹭著额角的伤,动作顿了一下。
林鯤也听见了,他猛地抬眼,望向那扇单薄的木门。
“什么动静?”
林鯤压低声音,喉头髮紧。
何燾放下了枕巾,侧耳听了片刻,脸上那混不吝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,眼神变得警觉而锐利。
他朝林鯤使了个眼色,放轻了脚步,无声地挪到门边。
手搭上门閂时,他停顿了一瞬,然后猛地將门拉开。
冷风裹著山野间的湿寒气倒灌进来,吹得人脸色发白。
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被月光照出一片惨白的泥地,和远处幽黑的山影。
何燾探出半个身子,左右张望了一阵,然后缩了回来,重新关上了门:“没事,大概是风吹的。”
林鯤没说话,半晌之后,才缓缓开口:“这村子……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。”
何燾在床沿坐下,拿起林鯤扔在桌上的烟盒,抖出一支点燃:“穷山恶水,有点邪性也正常。”
说话之间,某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悬在了空气中。
霍胤昌的打算,阿九的用处,这些原本应该掩藏在黑暗中的秘密,仿佛已经渗出门缝,飘进了风中。
房屋转角处的阴影下,一道黑影正贴著墙根,缓慢地向院门方向挪动著步子。
他的脚步很轻,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上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碎土和枯枝。
离开之前,他扭过头,朝著窗户的方向看了看。
玻璃上污渍还在,模糊的一团。
嵌在幽深的夜色里,像是传说中招引黑白无常前来索命的倒头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