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跳楼前的准备 为幻世生民立命
“妈妈啊……”明笙的轮廓轻轻颤动,像是在笑,“她暂时没法给你做饭了。不过没关係,我这里有更好玩的东西。”
她出光铸的手指,那手指纤细完美,指尖跳跃著细碎的符文,轻轻点在玄不虚额头上。
三岁的孩子僵住了。
不是疼痛,是某种更深的渗透:陌生的知识、感知、能量流动的路径,像决堤的洪水般衝进他稚嫩的意识。他“看”见了“素灵”那些游荡在世界底层的规则粒子;“听”见了“规脉”能量在生命体內流淌的通道;“触摸”到了“规则术式”用意志雕琢现实的方法。
这一切,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,太庞大了。
“唔……”玄不虚抱住了头,小脸皱成一团。信息过载的痛苦让他眼泪涌出来,却哭不出声。
“嘘,別抵抗。”明笙的声音温柔,动作却毫不留情。她的光渗入玄不虚的皮肤,顺著稚嫩的经脉游走,强行撑开那些还未发育完全的通道,“你在觉醒很有意思的东西呢。『幻想投影』……真是罕见的术根。可惜生错了世界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在玄不虚的意识深处“雕刻”。
用光做刻刀,用规则做纹路。她在三岁孩子的灵魂上,刻下第一道“规印”,那是规则术的种子,也是锁链的雏形。
“从今天起,你每晚都会来这儿。”明笙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,“我会教你如何感知素灵,如何构建术式,如何用你的『幻想投影』去触碰万物的本质。你要学得很快才行,因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,光铸的手指滑到玄不虚的心口,轻轻按在那里。
“我得在你长大后,把你培养成能来见我的样子。”
玄不虚听不懂这些复杂的话。他只知道这光很烫,这声音很重,这梦……很累。他挣扎著想醒,想回到有妈妈味道的被窝里。
“想走?”明笙笑了,那笑声在纯白花海里盪开涟漪,“不行哦。我们的“素灵感知”课程,才刚开始呢。”
她打了个响指。
玄不虚就站在了滚烫的沙丘上,赤脚被烫得发红。他茫然四顾,根本不明白“素灵”是什么。
“或者,”明笙光铸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孩子的肩膀,“我们可以换个方式。你叫我一声『姐姐』,我就给你一点提示?”
三岁的玄不虚咬著嘴唇,不吭声。
“倔强。”明笙也不恼,只是轻轻吹了口气。
沙漠的温度骤然飆升。玄不虚感觉自己的小脚丫快要烧起来了,眼泪终於掉下来,砸在沙地上,发出“嗤”的轻响。
“……姐、姐姐。”细微的、带著哭腔的声音。
“乖。”明笙满意地笑了,指尖弹出一缕光,指向某个方向,“那边三百步,地下七尺,有水源的脉动。去感受它。”
那是玄不虚人生中第一次“感知素灵”。
在三岁的梦里,在神明的玩弄下,在灼热的痛苦中。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方向,小脚踩在沙子上,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、闪著微光的脚印,那是他无意识溢出的、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素灵。
明笙飘在他身后,异色的眼眸里流转著复杂的情绪:期待、算计、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宠溺的残酷。
“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这样成长吧。挣扎、学习、变强,然后……”
“来到我身边。”
梦境训练每晚都在继续。明笙准时潜入他的梦境,美其名曰“培养”,实则行侵占之实。
一晃,就是二十年后,长大后的玄不虚,有了敷衍这个女人的方法,还琢磨著怎么彻底摆脱她。
“报告。”他盘腿端坐在百米摩天楼的边缘,有些疲惫道:“今天按您的第六千二百二十一个方案训练,依然没感觉到『素灵』流动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空灵威严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著被消磨殆尽的耐心,“就是教一只鱼,这会也该上岸给我跳极乐净土了。”
玄不虚没吭声。他太熟悉这流程:抱怨、催促、然后继续那些毫无进展的感应训练。但今夜有些不同,梦的质感变了,都市取代了荒野,高楼替代了山峦。某种终结的气息,悬在呼吸之间。
“请在梦中睁眼。”女声说。
玄不虚依言起身,睁开了眼睛。少年身形清瘦,那张脸清秀得近乎女气,给人的感觉却是一身正气。
瞬间,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脊背发凉。
“哟,今天换场地了啊。”玄不虚定了定神,到天台边缘探身向下望,“平常不都是高山流水、沙漠雨林嘛,怎么改都市了,这么高,得有百米吧。”
“我给了你二十年的时间,今天得有一个结果。”空灵的女声,这次从身后传来。
“谁给谁?你给我?”玄不虚头也不回地吐槽,“这是我的梦啊歪!天天晚上不让我好好睡,睁开眼伺候人,闭上眼哄神仙,把我当神人整,你看看我这几根白头髮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少年老成,其实我是被你熬的。”
他转过身,视线投向天台中央。
那里站著被柔和圣光包裹的女子轮廓。光芒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姣好的身体曲线,却又让人看不清任何细节。
“长夜织梦为谁衣,梦如镜影两相窥,半生清醒半沉迷,真偽俱在醒时灰。”女子的声音带著韵律,“你如何证明这是你的梦?”
玄不虚懒洋洋地指了指天空:“这不明摆著嘛……”
夜空中赫然悬浮著四个发光的方块字:『玄不虚的梦』。
“稍等。”女子打了个响指。
字跡如被水洗般漾开,重组成了『明笙的梦』。
“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號。”女子的话里透出狡黠,“你可以叫玄不虚,我也可以叫玄不虚。把这个代號拿掉之后呢?这又是谁的梦?”
玄不虚仰头看著天空,沉默了足足三秒。“『明笙的梦』你的梦。”他认命般说道。
“好,很好。”明笙的语调上扬,“不枉我多年的培养,你的哲学和逻辑思辨能力,进步了。”
“这跟逻辑哲学有半毛钱关係啊!”玄不虚终於忍不住了,“分明是你连我的名字都霸占了,这属於梦权侵犯了属於是。”
明笙从善如流:“好,很好,能看穿我精密的诡计,智商水平,又进步了。快来继续感受素灵,练出规则术。”
玄不虚背脊一凉,『搁这等著我呢。』
“我不管,不,我笨,我就是笨。”他索性摆烂,“你今天把我夸得天花乱坠,我也得承认我就是笨。你就是再教我二十年,我也学不会规则术!”
“装笨是没用的。”明笙的轮廓微微前倾,“明明你三岁那年就能差点成功发动规则术了,之后便怎么练都没有进展。我总感觉你在骗我,你该不会经常在现实里瞒著我用吧?”
“我哪会啊!”玄不虚夸张地摊手,“再说了,我学会这规则术有啥用啊?在这本初世界根本就用不上,我现在过的就挺好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在这里用。”明笙有些悵然道,“我提前把你培养好了,你得到织缘世界,来到我身边。”
“哈?”玄不虚后退半步,“那更不行了。这边老乡们都很爱护我,我知足,异世界剧本不適合我,现在穿越者那么多,卷都卷死了。”
“时间不多了,不能等了。”明笙说。
“是啊,確实不能等。”玄不虚指向悬在离天台五六米高处的黑洞出口,“再不醒来,我就要犯罪了。明天我肯定加紧练习,出口在那儿是吧?有点高啊,麻烦你送我上去?”
“没有明天了,我是说,你必须立刻到织缘世界,到我身边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玄不虚的笑容淡去,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。这边的大家对我很好……”
“不,你的资质的確普通,但是你足够特別。”明笙打断他,“既是织缘人,又是本初人。两边世界,都需要你来促使他们作出选择。你的力量有限,你能带来的改变却是无限。”
“我哪有什么力量?”玄不虚嗤笑,“我学不会规则术,过去不是找死嘛。”
“那边有你父亲,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他害死我妈,我懒得见他。”
“那我去帮你干掉他。”
“那我不成孤儿了?不行。”
“那你可以选择和他一样,成为正义的伙伴。”
玄不虚盯著圣光中的轮廓,不以为然,“我看过文学作品,正义代行者,天道的打工人?我不屑於当,那不自由。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方式,我有我自己的正义。再说了,我在这边还有很多愿望没完成,我不去。”
“你有什么愿望,我帮你实现。”
“我的愿望就是,我不去织缘。”
“这不行,换一个。”
玄不虚忽然笑了:“你不是號称织缘的最后一位至高神吗?这么多年了,有没有努力?法力涨没涨?怎么还没有全知全能,这猜不出?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我们这边没有法力,叫素灵。”明笙继续道:“你想送走威胁这个世界的帝烟墨盒,我可以帮你送走。”
“用不著。”少年別过脸,“这边的魔盒研究所通知我明天去开会,想必是研究出送走的办法了。我们会靠自己解决这个威胁的。”
“是吗?”明笙嘲讽道:“你们这边的生灵,不正是最擅长求人问卜,在虚无中寻求依靠,却又在依靠到来时,倔强地宣称『自力更生』?”
“你这女神仙真有意思。”玄不虚往楼边缘又靠近了一步,夜风鼓起他的夹克,“我们这边就算求神拜佛,最终也只会自己想办法去实现。我可不屑於依赖你这样怪力乱神的玩意儿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百米之下的微缩街景,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。
“女神仙没做过梦吧?根据研究,梦中从高空坠落到地面……”他转身,面对深渊,“会直接醒来哟。这可是另一个出口。”
玄不虚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將多年来所有被侵占的梦境、所有疲惫的夜晚都吸入肺中。
“你刚才说,时间不多了是吧,我隱约觉得今天是你霸占我梦境的最后一晚。”
没有等来回答。
他微微屈膝,身体前倾,重心移向脚尖。双手自然垂落,却在最后一刻握紧成拳,那是身体对坠落本能的抗拒,也是意志对逃离决绝的坚持。他闭上眼睛,又猛地睁开,瞳孔里倒映著整个顛倒的霓虹都市。
“拜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明笙的身影如光般破碎、重组。
玄不虚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,自我被剥夺,像是被人强行按进浑浊的水中。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,再清晰时,天台边缘已不是他一人。
三个陌生人凭空出现,左侧是西装革履、金丝眼镜反射冷光的律师;中间是身著干练套装、表情淡漠的心理学家;右侧是腋下夹著公文包、额头冒汗的谈判专家。
“啊……我是谁?”玄不虚按住额头,“我在哪?我是玄不虚!我在梦里!我要出去,对,上面那个出口过不去,要从这里跳下去……真正的出口……”
他的身形晃动。
“我是谁?我是玄不虚……我是谁……是……我是王二愣子?”他眼神涣散起来,“玄不虚是谁?我怎么会在这……哦对了,我失恋了,想不开要跳楼……那就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