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7章 砲震朔风  机械图纸换封侯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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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洞幽深,寒意刺骨。

篝火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与潮湿,却也映照出每个人脸上交织的疲惫、紧张与一丝新燃起的希望。林砚將誊抄在粗纸上的测量数据、神机砲基本参数、以及王墨等人初步计算的射表,铺展在一块稍平的石面上。

沈知瑜已脱下厚重碍事的外层斗篷,露出一身略显宽大、沾满泥污的靛蓝色粗布棉袍,更衬得她身形单薄。但她跪坐在石边,盯著那些数字与图形的眼神,却专注得仿佛换了一个人。冻得发红的手指捏著一截烧黑的细木枝充作炭笔,在数据的空白边缘快速写下一个个娟秀却有力的算式。

“风向角偏北西约三十度,风速估算依据是轻绸条摆动幅度和雪粒轨跡,按韩老哥的经验,约在五级半到六级之间,不稳定……”王墨在一旁低声解释著。

“嗯。”沈知瑜应了一声,目光在象限仪测得的坡度数据与距离数据间移动,“高差约两丈四尺,目標区域平坦……但狄人砲阵前似乎有浅沟?”她抬头看向带路的老兵。

韩老兵想了想,肯定道:“有!去年秋汛衝出来的,约摸五六尺深,七八尺宽,冻硬了,但位置正在那砲阵前方约二三十步。”

“浅沟会形成上升气流扰动,尤其在侧风情况下。”沈知瑜喃喃自语,手中木枝在另一个角落画出示意图和受力分析简图,“弹道末端可能因此產生不可预测的微小抬升或偏移……”

林砚站在她侧后方,看著她嫻熟地將地形、气象、弹道力学等因素综合考量,心中惊嘆更甚。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,甚至远超大多数工部算学吏员的水准。她思考问题的方式,已经带上了系统分析和建模的雏形。

“沈姑娘,”林砚指著射表上的一组数据,“这是我们根据模型试射结果推算的理论发射角与配重关係,但未计入强风与高差的具体修正。若以姑娘方才估算的十五到二十步风偏为基础,结合沟壑可能的抬升效应,你认为明日的首发试射,应採用何种策略?是直接瞄准砲阵中央,还是……”

“不能直接瞄中央。”沈知瑜打断他,语气果断,“风偏估算本身就有误差,加上沟壑扰动,首发命中中央的概率太低。一旦不中,不仅打击士气,更可能让狄人警觉,转移或加强防护。”她沉吟片刻,木枝点在目標区域略靠东南侧的位置,“应瞄准此处。此地距砲阵核心约八十步,仍在李將军要求的百步之內。以此处为『校准靶』,根据首发落点偏差,快速修正风偏与高差参数,再行第二发、第三发校正。待参数稳定,再移向砲阵核心。如此,既满足了將军要求,又最大限度地提高了最终摧毁砲阵的可能性。”

她顿了顿,看向林砚:“只是,砲的调整速度如何?修正发射角和配重,需时多久?”

林砚眼中光芒闪动:“砲身基座下装有可微调的螺旋杆,配合望山刻度,改变仰角约一度(刻度盘上一小格),需两名壮汉转动绞盘,约二十息。配重箱增减標准配重块,约三十息。加上重新瞄准……从一发发射完毕到下一发准备就绪,最快可控制在百息之內。”这是他们在將作监反覆演练过的流程。

“百息……”沈知瑜在心中快速换算,“不到两刻钟(约三分钟)。狄人『雷车』装填发射一次约需半盏茶(两三分钟),且移动缓慢。只要我们首发校准后修正够快,在他们反应过来转移前,我们至少能进行三轮有效射击!”

她的思路清晰而富有战术眼光,不仅考虑了技术精度,更考虑了战场动態和心理。林砚心中大定,有这样一位精通计算又懂得变通的“参谋”,明日成功的把握至少多了三成。

“好!就依沈姑娘所言。”林砚拍板,“王大师,立刻按沈姑娘校准后的目標点和修正参数,重新计算三套发射方案:第一套,针对东南侧校准点;第二套,根据首发落点可能出现的三种主要偏差方向(偏左、偏右、过近),预设快速修正值;第三套,攻击砲阵核心的最终方案。所有数据,立刻誊抄,人手一份!”

“是!”王墨和两名吏员精神大振,立刻围拢过来,与沈知瑜一起投入紧张的计算中。岩洞內只剩下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、压低的討论声、以及篝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
林砚则与李固、韩老兵等人,开始推演明日土垒的布防与操作流程。砲组人员如何分工?警戒如何布置?万一狄人派出骑兵袭扰如何应对?每一个细节都被反覆斟酌。

时间在爭分夺秒中悄然流逝。洞外,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天色依旧漆黑如墨,距离黎明,已不足一个时辰。

当最后一套数据计算完毕,由沈知瑜亲自核对无误后,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。火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却带著一种专注工作后的淡淡光辉。

林砚將一份热好的、掺了肉乾碎末的粗糲麵糊递给她:“沈姑娘,辛苦了。吃点东西,稍事休息,我们便要出发了。”

沈知瑜接过粗糙的木碗,低声道谢。她小口吃著,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写满算式的纸张,眉宇间残留著一丝思索。

“沈姑娘对拋射之术,钻研颇深。”林砚在她身边坐下,也端著一碗麵糊,状似隨意地问道,“不知师承哪位大家?”

沈知瑜动作微顿,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道:“並无固定师承。家父早逝,留下些算学、营造旧书,我自幼无人管束,便自己胡乱翻看,偶有所得,便记录下来,自行推演。后来……机缘巧合,得以旁观工部一些旧档图册,见识了些许器械原理。让公子见笑了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砚能想像,一个女子,在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世道下,要接触这些被视为“匠作小道”“男子专属”的知识,需要付出多少努力,衝破多少藩篱。那份旧档中关於此地隱洞的记载,恐怕也非“偶然”得见。

“姑娘天赋卓绝,自学至此,令人敬佩。”林砚由衷道。这不是客套,是真正技术者之间的认可。

沈知瑜抬起眼帘,看了林砚一眼,见他神色认真,並无丝毫讥誚或怜悯,心中微暖,脸上却莫名有些发热,忙低下头去喝麵糊。

短暂的休整后,眾人熄灭篝火,收拾妥当,再次潜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在韩老兵的引领下,他们避开可能的狄人哨卡,悄然返回了东南隘口。

隘口內,神机砲的组装已进入最后阶段。巨大的配重箱被铁链悬吊至滑轨顶端,复合牵引索穿过复杂的滑轮组,与释放机关咬合。五十斤重的青黑色石弹静静躺在拋射兜內,如同沉睡的凶兽。李固带著工匠们做最后一次全面检查,每一个榫卯,每一处铁箍,每一段绳索,都反覆查验。

林砚一行人刚进隘口,李策带著周振和几名亲卫將领,也已赶到。李策依旧是一身明光鎧,面色沉肃,看到林砚,只略一点头,目光便落在已基本组装完毕的神机砲上,眉头依旧紧锁。

“林主事,时辰將至。”李策声音沙哑,“砲,可能用了?”

“回將军,隨时可用。”林砚抱拳,“只是,砲组操作尚需演练熟悉,且今日风大,需根据实时风况,做最后参数微调。请將军准许砲组人员,即刻前往土垒,做最后准备。”

李策看了看天色,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,风雪確实小了些,但风势依旧不小。他沉吟片刻:“可。周钦差,你带一队人马,护送砲组前往土垒,並负责警戒。本將军隨后便到。”

“末將领命!”周振抱拳。

林砚立刻点齐人手:李固带四名铁木匠负责砲体操作与紧急维修;王墨带一名算学吏员负责数据记录与传递;沈知瑜被他以“精通算学、协助修正”为由带上,虽然李策目光在沈知瑜身上略带疑惑地停留了一瞬,但並未多问;韩老兵和另一名熟悉地形的斥候同行引路;再加上周振的五十名精锐骑兵。

沉重的砲车部件再次被装上车,在骑兵的护卫下,缓缓驶出隘口,朝著西面那座沉默的土垒而去。

抵达土垒时,天光已大亮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寒风卷著残雪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狄人砲阵在西北方向清晰可见,甚至能看清砲架旁忙碌的狄人士兵身影。他们似乎並未察觉这支悄悄抵达的小股晋军。

时间紧迫。工匠们立刻开始最后的总装调试。砲体被推上土垒最坚实的区域,基座用粗大木楔打入冻土固定。沈知瑜与王墨登上旁边稍高的残墙,用带来的简易仪器,再次测量风速风向,並与昨夜数据对比微调。李固带人检查每一处机括,给铁质部件涂抹防冻油脂。

林砚则站在砲旁,最后一次核对手中三套发射方案的数据,將它们深深印入脑海。成败,在此一举。

约莫两刻钟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李策也带著亲卫,登上了土垒。他没有多言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开始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林砚身上。

林砚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,压下心头的激盪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他走到砲尾操作区,声音清晰地下达指令:

“目標!东南校准点!距离一百一十五丈!高差修正,负两尺!风向角,北西二十八度!风速,六级!首发射角,刻度盘第七大格,第三小格!配重,標准四块!”

“明白!射角第七大格三小格!配重四块!”负责调整角度的两名壮硕工匠立刻开始转动基座下的螺旋绞盘,主臂缓缓抬起,发出沉重的“嘎吱”声。另一名工匠將四块沉重的铁质配重块掛入配重箱。

“望山,对准目標区域东南角,浅沟前白色裸岩!”林砚喝道。

负责瞄准的工匠透过简陋的照门准星,艰难地在风中稳住视线,一点点微调砲身方向。

“装填石弹!”

五十斤重的石弹被放入拋射兜,复合索绷紧。

“各部位最后检查!”林砚环视。

“配重锁定!”

“牵引索张力正常!”

“释放机关保险已撤!”

“目標確认!”

每一声回报,都让土垒上的气氛更凝固一分。李策眯著眼,手按腰刀。周振紧握韁绳。骑兵们屏住呼吸。沈知瑜站在残墙上,双手紧握,指节发白,眼睛死死盯著远处的目標区域。

林砚举起右手,然后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挥下——

“放!!!”

“咔噠!”释放栓被扳动。

配重箱沿著滑轨轰然下坠!铁链与滑轮发出刺耳的尖啸!复合索瞬间绷直如弓弦,拋射兜中的石弹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,撕裂寒风,呼啸而出!
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。

所有人都仰著头,目光追隨著那道划过天际的拋物线。风声在耳边呼啸,心臟在胸腔里狂跳。

一息,两息,三息……

“轰——!!!”

一声远比北狄“雷车”发射沉闷、也更具穿透力的巨响,从目標区域传来!烟尘与雪雾腾起!

“报!!!”负责瞭望的斥候尖声喊道,“落点!落点偏东南!距白色裸岩……约二十五步!距狄人砲阵核心,约……九十五步!”

九十五步!在李策要求的一百步之內!首发校准,成功!

土垒上爆发出压抑的低呼!工匠们脸上露出狂喜!李策紧锁的眉头,第一次稍稍鬆动。

但林砚和沈知瑜没有丝毫放鬆。落点比预估的校准点偏了二十五步,说明风偏或沟壑扰动的影响比计算中更大!

“沈姑娘!”林砚看向残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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