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砲震朔风 机械图纸换封侯
沈知瑜早已抓起炭笔,在隨身木板上飞快计算,口中快速报出:“风偏修正,增加左偏五步!沟壑抬升效应,增加仰角半小格!距离修正,减两丈!”
“明白!”林砚立刻转向砲组,“调整!射角增加半小格!瞄准点,左移五步!配重不变!快!”
工匠们训练有素,虽然紧张,但动作毫不拖沓。绞盘再次转动,砲身微调。这一次,瞄准点直接指向了狄人砲阵外围的一座简易木製护墙——那里距离砲阵核心约六十步。
“装填!”
“放!”
第二发石弹怒吼著飞出!
这一次,弹道看起来更加稳定。数息后——
“轰隆!!!”
木屑纷飞!那座外围护墙被直接命中,轰开一个巨大的缺口!甚至有狄人士兵的惊叫声隱约隨风传来!落点距离砲阵核心,已不足五十步!
“好!”李策忍不住低喝一声,眼中精光爆射!
狄人砲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惊动了!可以看到人影慌乱跑动,似乎想移动那笨重的“雷车”!
“他们想跑!”周振急道。
“第三发!砲阵核心!最大射程装药!”林砚声音嘶哑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沈姑娘,最后修正!”
沈知瑜额头见汗,但眼神亮得惊人:“风速有减弱趋势!修正,右偏两步!仰角再增四分之一小格!”
“射角增加四分之一小格!瞄准点,右移两步!配重,再加一块!”林砚怒吼。
工匠们拼尽全力,在狄人可能的反击到来前,完成最后一次调整。掛上第五块配重块时,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装填!”
最后一发石弹放入拋射兜。这一击,將决定一切。
林砚看了一眼沈知瑜。她也正望过来,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孤注一掷。
“放——!!!”
释放鉤弹开!配重箱以更狂暴的速度下坠!主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响!石弹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呜咽,以比前两次更陡峭、更迅猛的轨跡,直扑狄人砲阵核心!
时间,仿佛凝固。
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道死亡的弧线。
它越过了被击毁的护墙,越过了慌乱奔逃的狄人士兵,在无数双惊骇目光的注视下,如同一颗陨星,狠狠地、精准无比地——
砸在了那架最为高大的北狄“雷车”的主支撑柱上!
“轰——咔——嚓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!木柱断裂的爆鸣声甚至压过了撞击的轰鸣!庞大的“雷车”如同被抽掉了脊樑的巨兽,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呻吟,歪斜,然后,在狄人绝望的嚎叫声中,轰然倒塌!激起的烟尘雪雾高达数丈,將小半个砲阵都笼罩其中!
紧接著,似乎是砸中了堆放的石弹或火油之类的物资,倒塌的砲架处猛地腾起一团火光和更大的爆炸声!
整个狄人砲阵,陷入一片混乱与火海!
土垒之上,一片死寂。
紧接著,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!晋军將士们挥舞著兵器,狂喜吼叫!工匠们相拥而泣!李策猛地拔出腰刀,狠狠插在身前的冻土里,仰天长笑,笑声畅快淋漓!
“神机砲!真乃神机也!”李策大步走到林砚面前,重重一掌拍在他肩上,力道之大,让林砚踉蹌了一下,“林主事!不,林兄弟!此砲,立下大功!本將说话算话,定为你向陛下请首功!”
林砚被拍得肩膀生疼,但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巨石,终於轰然落地。他看向残墙上的沈知瑜,她也正望过来,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苍白,以及一抹如释重负的、浅浅的笑容。阳光刺破云层,恰好落在她身上,映得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或许是神机砲的怒吼和狄人砲阵的覆灭刺激了敌人,从土垒西北侧的一片枯木林中,骤然衝出一队约百人的北狄骑兵!他们显然是埋伏已久,此刻悍然发动突袭,目標直指土垒上的砲组和晋军將领!马蹄践踏冻土,如同闷雷,眨眼间已衝过一半距离!
“狄人袭营!保护砲具!保护將军!”周振厉声大喝,拔刀迎上。五十名骑兵也毫不犹豫地催动战马,迎向数倍於己的敌人!
土垒上一时间刀光剑影,杀声震天!工匠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,嚇得脸色惨白,慌忙躲向砲架后方。
李策临危不乱,指挥亲卫结阵防御,目光却焦急地看向那尊刚刚立下大功的神机砲——绝不能让狄人破坏!
林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心头狂跳,但他立刻反应过来,砲此刻已无石弹,且重新装填瞄准时间太长,根本无法应对高速接近的骑兵。他下意识地看向沈知瑜的方向,只见她所在的那段残墙较为孤立,且有两名狄人骑兵正挥舞弯刀,朝著那个方向衝去!
“沈姑娘!小心!”林砚目眥欲裂,想也不想,抓起地上散落的一根用来固定砲架的粗木棍,朝著沈知瑜的方向猛衝过去!
沈知瑜也看到了衝来的骑兵,脸色煞白,但她竟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逃跑,而是迅速蹲下身,从残墙垛口抓起了两把冰冷的、混著沙石的积雪。
第一名狄人骑兵已冲至残墙下,狞笑著探身,弯刀朝著墙头的沈知瑜劈去!
就在此时——
“嘿!”林砚从斜刺里猛衝而至,用尽全力,將手中的粗木棍狠狠捅向战马的前胸!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,骑兵的劈砍顿时落空。
而几乎在同一瞬间,沈知瑜將手中混著沙石的积雪,狠狠扬向了另一名逼近的骑兵面门!沙石迷眼,那骑兵下意识地闭眼扭头,动作一滯。
林砚趁机將木棍横扫,砸在那骑兵的小腿上,虽未造成重创,却让他身形不稳。沈知瑜则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,从残墙上一跃而下,不是向后逃跑,而是扑向了旁边一堆散落的、用来垫砲架的碎石块!
她抓起一块稜角尖锐的石头,在第一名刚刚控住战马的骑兵再次挥刀砍向林砚后背时,用尽全身力气,將石头砸向那骑兵持刀的手腕!
“砰!”石头正中手腕!骑兵惨叫一声,弯刀脱手!
林砚回身,顺势一棍砸在其肩颈处,將其打落马下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后续的狄人骑兵已被周振带人拼死拦住。李策的亲卫也衝杀过来。
两名狄人骑兵一落马一受伤,见势不妙,唿哨一声,拔马便逃,匯入混乱的战团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林砚拄著木棍,剧烈喘息,回头看向沈知瑜。她站在碎石堆旁,手中还紧紧攥著一块石头,胸口起伏,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,並无多少后怕,反而有一种亲手参与对抗后的奇异神采。
四目相对。
寒风卷过满是血腥与硝烟味的土垒,捲动她的髮丝和沾满尘土的衣袍。
“没事吧?”林砚哑声问。
沈知瑜摇了摇头,鬆开手中石头,指尖微微颤抖,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:“没、没事。林公子……你也没事吧?”
看著她强作镇定的样子,林砚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有並肩御敌的触动,更有一种……奇特的、仿佛命运牵连的亲近感。
他走上前,將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棉袍脱下,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肩膀上。
“穿著,冷。”
沈知瑜怔住,感受著犹带体温的粗糙布料包裹住自己,那股一直强撑著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。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……谢谢。”
远处,周振已带人击退了狄人骑兵的这次突袭,正在清点伤亡。李策大步走来,看著安然无恙的林砚和沈知瑜,又看了看那尊完好无损的神机砲,重重哼了一声:“狄狗狡猾!此砲之威,已显。传令!立刻將砲拆解,运回隘口,严加保护!林主事,沈姑娘,隨本將回城!陛下必有重赏!”
他目光在沈知瑜身上再次停留,这次带上了明显的探究:“沈姑娘胆识过人,计算通神。不知……可愿暂留军中,协助林主事,专司此砲测算诸事?”
沈知瑜身体微微一僵,看向林砚。
林砚心中一动,迎著她的目光,缓缓点了点头。
沈知瑜深吸一口气,对李策敛衽一礼,声音清晰:“民女……愿尽绵薄之力。”
朔风依旧凛冽,但冰封的土地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