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工部文书 机械图纸换封侯
林砚脸上露出一丝笑容:“好。那从此刻起,沈姑娘便是我工部营缮清吏司临时聘用的算学文书,协助处理神机砲一应测算事宜。薪俸……暂按吏员例,我会设法。”
正说著,王墨抱著找来的纸笔和一把旧算盘迴来了。李固也来回稟,在將军府西侧寻到一处废弃的小院,原是个库房,稍加清理便可使用。韩老兵也带了人回来。
林砚立刻將沈知瑜的“新身份”向几人简单说明。王墨等人虽有些惊讶,但想到沈知瑜在土垒展现的算学能力和临危不乱的胆识,也都表示了认可。非常时期,能者居之,况且是林主事首肯。
眾人不再耽搁,立刻投入工作。沈知瑜铺开纸张,执笔蘸墨,开始根据韩老兵等人描述的城內重要建筑、城墙防御薄弱点、以及城外狄人大致部署,勾勒简易的朔风城防区划图。她的笔法流畅,线条准確,显然有扎实的绘图功底。
林砚则在一旁,与她討论可能的砲位选址原则:射界开阔,能覆盖主要威胁方向;自身有掩体或易於构筑防护;便於弹药补给和人员机动;最好能形成两到三处砲位相互支援。
“东城墙马面突出部,此处视野极佳,可覆盖城东大片区域,但暴露程度也高,需构筑坚固砲垒。”沈知瑜指著图上一点。
“西城钟鼓楼,虽在城內,但楼高,若將砲置於顶层,射程可极大延伸,且楼体本身是良好掩体。只是上楼运输部件极为困难。”林砚补充。
“城南有一处旧粮仓,墙体厚实,且靠近南门,若狄人主攻南面,此处可做支撑。但射界可能被邻近民房遮挡部分……”
两人头凑在一起,对著逐渐成形的草图,时而爭论,时而补充,思维碰撞,竟异常契合。沈知瑜总能迅速理解林砚的战术意图,並將其转化为具体的坐標、角度和距离数据;林砚则能从沈知瑜的数据分析中,发现新的战术可能。
王墨等人则开始根据他们討论出的几个备选点位,进行更详细的实地勘察距离和角度测量。
不知不觉,天色渐暗。亲兵送来简单的饭食——依旧是粗糲的麦饼和寡淡的菜汤。眾人匆匆吃过,点起油灯,继续工作。
待到夜深,一份初步的《朔风城神机砲布防及使用条陈》草案,连同几张標註详细的砲位选址图和对应的初步发射诸元表,终於完成了。
草案內容详实,不仅包括砲位选择、工事构筑要求、砲组人员编制与训练大纲、日常维护流程,还附上了根据沈知瑜计算得出的、针对不同距离(八十丈至一百八十丈)、不同目標(步兵集群、骑兵衝锋、砲车、攻城器械)的標准化射击参数表,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天气条件下的修正係数。
当林砚將这份草案交给闻讯而来的李策参军时,那位素来严肃的参军脸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。他粗略翻阅一遍,看向林砚和一旁安静侍立的沈知瑜,点了点头:“林主事办事,果然迅捷縝密。沈……文书之算学,亦令人嘆服。將军正在与诸將议事,此草案某即刻呈上。將军有令,若草案可行,明日便即刻开始遴选砲位,构筑工事,选拔训练砲手!”
参军离去后,偏厅內眾人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。
“今日大家都辛苦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林砚道。李固、王墨等人拱手退下,自去安排的住处。
沈知瑜也站起身,略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。油灯下,她的侧脸轮廓柔和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沈姑娘,”林砚叫住她,从自己隨身的简陋行囊中,取出一小盒防冻的膏脂——这是离京前张承塞给他的,“北地乾冷,手上容易皴裂。这个……你拿去用。”
沈知瑜看著那盒小小的、看起来颇为粗糙的膏脂,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抬起眼,望向林砚。灯火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他眉目深邃。
“林公子,”她轻声开口,第一次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,“你为何……信我?帮我?”仅仅因为她的算学能力吗?在这等级森严、男女大防的时代,他给予的信任和机会,实在有些超出常理。
林砚沉默了一下,將膏脂放在她面前的桌上,笑了笑,笑容里有些许复杂:“或许是因为……我们都是凭『技』求生之人吧。这世道,对不走寻常路的人,总格外苛刻些。能多一个同行者,总好过独自蹚路。”
沈知瑜心中一震。凭“技”求生……是啊,他献图求生,她以算学谋立身之所,本质上,何其相似。都是被命运拋离常轨,却又不甘沉沦,试图用自己唯一掌握的“技艺”,在夹缝中挣出一片天。
“同行者……”她低声重复了一遍,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產生的惶惑,似乎被这三个字驱散了些许。她拿起那盒膏脂,握在掌心,微凉,却似乎有暖意渗出。
“多谢。”她再次道谢,这次的含义,似乎更深了些。
“早些休息。明日还有的忙。”林砚温声道。
沈知瑜点点头,转身离去,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分。
林砚独自站在偏厅內,听著窗外呼啸的北风和隱约传来的巡夜梆子声。桌上,是沈知瑜留下的那张画满標记的城防草图,字跡清秀有力。
他拿起草图,目光落在那些精准的坐標和角度標註上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专注计算时的侧影,以及她在土垒上,面对狄骑临危不惧、扬雪砸石的模样。
技术上的知己,战场上的同伴。
或许,在这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异世征途上,他並不孤单。
窗外,朔风城在寒夜中沉默矗立。而城內一角,关於一门巨砲和它背后的技术之火,正在悄然点燃,並將不可避免地,燎原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