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富贵险中求 金权时代
1933年5月13日,深夜十点,法租界华懋饭店八楼套房。
雨下大了。
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著玻璃窗,在窗面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
外滩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,海关大楼的轮廓隱没在灰濛濛的夜色里。
套房客厅的灯还亮著。
林慕白站在窗前,手里夹著一支快要燃尽的香菸。
菸灰积了长长一截,颤巍巍地悬著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望著雨中的城市出神。
身后,沈瑾如坐在沙发上,面前的茶几上摊开著一份刚擬好的新闻稿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稿纸边缘,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,但指尖有些发白,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。
“林先生,”她终於开口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,“稿子写好了。您要看看吗?”
林慕白转过身,菸灰在这时掉落,在深色地毯上溅开一小片灰白。他掐灭菸头,走到沙发前坐下。
稿纸上是沈瑾如娟秀的钢笔字:
华兴银行陷经营危机,传將进行重大重组
“据悉,位於四川路之华兴商业银行近日陷入严重流动性困境。该行內部人士透露,由於近年经营不善及部分贷款成为坏帐,银行资本金已接近耗尽。昨日,该行大股东徐立钧先生已与香港林氏家族基金达成初步意向,或將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……”
林慕白读得很慢,一字一句。
沈瑾如写得很有技巧,既点出了危机的严重性,又留了转圜余地;既製造了恐慌,又暗示了希望。
这种分寸感,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该有的,除非她经歷过真正的家族兴衰,见识过人心的险恶。
“很好。”林慕白放下稿纸,“就这么发。联繫申报、新闻报、字林西报,明天早报必须见报。”
“已经联繫好了。”沈瑾如说,“申报的王主编是我父亲旧识,答应给我们头版右下角的位置。新闻报要价五百银元,我也答应了。字林西报的英国主编比较谨慎,说要看到银行官方声明才肯发。”
“给他声明。”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徐董事长签字的授权书,授权我全权处理银行重组事宜。你让人连夜翻译成英文,送到《字林西报》去。”
沈瑾如接过文件,手指在徐立钧的签名上轻轻划过。
那签名有些颤抖,笔画虚浮,像一个心力交瘁的老人最后的挣扎。
“徐董事长他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赵律师已经找他签股份转让书了,我安排明天的船,让他去香港。”林慕白说,“到了香港,我父亲会帮他安排住处。”
“您父亲知道这些事吗?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林慕白重新点燃一支烟,“我发电报说了大致情况。父亲回电只有一句话:『做你认为对的事,但务必小心。』”
沈瑾如沉默了片刻,轻声说:“令尊很信任您。”
“不,”林慕白苦笑,“他只是没办法。儿子长大了,要飞了,做父亲的除了看著,还能做什么?”
这话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沈瑾如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。
按理说还是个二十二岁年轻人,该有年轻人的衝动和稚气。
但林慕白没有。
他的眼神太沉静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水面下涌动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暗流。
有时候沈瑾如会觉得,这具年轻的身体里,住著一个苍老的灵魂。
“林先生,”她忽然问,“您怕过吗?”
林慕白夹烟的手顿了顿。
怕?
怎么会不怕。
前世在华尔街,每一次重大交易前,他都会失眠。
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翻滚,k线图在眼前闪烁,盈亏以百万美元计,背后是无数投资者的身家性命。
但那些恐惧是可控的,是可以用理性分析的。
现在不一样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(1 / 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