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电感 工业之心:从2000年开始
“我知道。”老周继续摇手柄。
他的动作明显慢了,手臂有些抖。
绕电感是个体力活,尤其是手工摇,两百多圈下来,胳膊又酸又麻。
两百一十六圈。
老周停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用电感表再测,指针慢慢偏转,停在3.6毫亨的位置。
“3.6。”他说,“超了0.1。”
“正常误差。”李卫东说。
老周没说话,只是看著那个绕好的电感。
线圈绕得整齐,像件艺术品。
他伸手摸了摸,线圈还带著体温,温温的。
忽然嘀咕了一句:“这秦小子算得还真准……216匝,3.6毫亨,就多了0.1。”
“第一个好了。”他说,“小斌,做標记,写『1號,216匝,3.6mh』。”
小斌用粉笔在铁芯上写下字。
“休息十分钟。”老周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“然后做第二个。”
第二个电感做得快了些。
有了第一个的经验,老周绕得更顺手,小斌递工具也更默契。
下午两点,第二个电感完成,实测3.5毫亨。
李卫东又出去给他们两人买了午餐。
吃完午餐,开始绕第三个电感,老周的手已经有点累了。
他摇几圈就要停一下,甩甩手,再继续。
“老了。”他自嘲地笑,“以前在厂里,能连续绕五个不停歇,现在三个就顶不住了。”
李卫东接过手柄:“我来吧。”
老周没让:“你是客,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。”
但他確实累了。
绕到一百八十圈时,他的速度明显慢下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爸,我来吧。”小斌说。
老周犹豫了一下,还是让开了。
小斌坐下,开始摇手柄。
年轻人手劲大,摇得快,但不够稳,线绕得没有老周那么整齐。
“慢点。”老周在旁边指导,“手要稳,线要贴紧。对,就这样。”
两人把线重新整理了一下,才又开始摇。
第三个电感在下午五点完成。
实测,和上一个一样,也是3.5毫亨。
三个电感误差在3%以內,完全符合工业要求,甚至可以说是优良。
“好了。”老周长长吐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累得直不起腰。
但活儿还没完。
接下来是浸漆。
老周把三个电感放进一个铁皮箱里,箱底垫著砖头。
他打开一桶绝缘漆,刺鼻的气味立刻瀰漫开来。
“1032环氧漆。”老周说,“这漆好,干透了硬得很,好东西。”
他把漆慢慢倒进去,直到淹没电感。
漆是暗红色的,黏稠,流动得很慢。
“要浸透。”老周说,“浸不透,以后会唱歌。”
唱歌是行业黑话,指的是高频啸叫。
浸了半小时,他把电感捞出来,悬在架子上滴漆。
漆滴下来,嗒、嗒、嗒……
滴干了,放进烘箱。
那是用旧铁皮桶改的,底下有电炉丝,上面有温度计。
“先80度烘两小时,把表面烘乾。”老周调好温度:
“然后过夜,60度慢慢烘。不能急,急了漆会裂,裂了就没用了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,晚上七点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老周对李卫东说,“我在这儿看著。明天早上八点,你来取。”
李卫东没走: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老周摆摆手,“你明天还有大事。回去睡个好觉,养足精神。”
李卫东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那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啥。”老周笑了,“一顿酒別忘了就行。”
李卫东也笑了:“忘不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老周又叫住他:“卫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外甥……”老周顿了顿,“是个苗子。好好培养。”
李卫东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棚子时,天已经黑了。
旧货市场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,大多是那种昏黄的白炽灯。
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是《新闻联播》的开场音乐。
李卫东回头看了一眼。
棚子里,老周坐在烘箱旁的小凳子上,点了一支烟。
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。
烘箱发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温度计的水银柱慢慢上升。
三个电感躺在里面,静静等待著。
等待绝缘漆慢慢固化,等待明天被安装,等待去完成它们的使命——
滤除谐波,稳定电压,救一个厂子,保三百多人的饭碗。
夜风有点凉,带著深秋的凉意。
李卫东紧了紧衣领,走进夜色里。
他知道,明天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