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相信未来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当灰烬的余烟嘆息著贫困的悲哀,
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,
用美丽的雪花写下:相信未来。”
是的,相信未来。
在这个1977年的夏夜,在皖南的一个小村庄里,一群满手老茧的年轻人,在煤油灯下,用最廉价的草纸和铅笔,一笔一划地写著:
相信未来。
……
陆怀民回到家,发现父亲还没睡。
陆建国坐在堂屋的小凳上,就著煤油灯的光,在补一个箩筐。
竹篾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,动作熟练而沉稳。
“爸。”陆怀民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父亲头也没抬,“锅里有热水,洗洗睡。”
陆怀民去灶间舀水,发现锅里除了热水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
蛋壳已经剥好,白白嫩嫩地泡在温水里。
他知道,这是家里老母鸡隔两天才下一个的蛋,平时都攒著换盐换针线。
他端著碗出来,坐在父亲身边。
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爹,”陆怀民开口,“如果有机会……我真考上了,家里……”
“考上了就去。”父亲打断他,手里动作不停,“家里有我。”
“可是晓梅也想读书。如果我走了,家里少一个劳力,她……”
竹篾停了。
陆建国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照著他脸上深深的皱纹。
他的眼睛看著儿子,又好像透过儿子,看著更远的地方。
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”他慢慢说,“咱们村有个老先生,会认字。你爷爷想跟他学,但你太爷爷说,种地的学那玩意儿干啥?能把地种好就不错了。”
他把手里的箩筐放下。
“后来打仗,老先生饿死了。临死前,他把一本《三字经》塞给你爷爷。你爷爷不识字,可一直当宝贝留著。到我十五岁那年,他把书递给我,说:『建国,往后要是有机会,得认字。』”
陆怀民静静听著。
“我没赶上机会。”父亲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“可你赶上了。晓梅也赶上了。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。里面是那本《三字经》,还有……我这些年攒的,五块四毛。你拿去,买书,报名。”
布包摊开,里面是一本线装旧书,纸张已经脆黄。
书上面,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,最大的面额是一元,更多的是几分几角的零钱。
陆怀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爹……”
“睡觉。”父亲吹灭了灯。
……
夜深了。
陆怀民躺在床上,毫无睡意。
他在黑暗中睁著眼,开始系统规划。
数学、物理、化学——这些是他的强项,复习了两个多月,只需要熟悉一下1977年的题型和表述方式基本就可以上考场了。
当然,如果想考高分,还得再钻研钻研。
语文和政治得花大力气,尤其是政治,要契合这个时代的话语体系。
英语……1977年高考不考英语,就算考,也简单。
但他可以提前准备,这是未来的重要工具。
还有晓梅。他要在复习的同时,帮她把初中知识巩固好,为明年或后年的中考做准备。
还有这个刚刚萌芽的复习小组。
他可以在不露痕跡之间,將一些高效的学习法子慢慢渗透给大家:记忆的窍门,错题的集录,模擬的考练……
窗外,月亮西斜。
陆怀民翻了个身,手碰到枕边的布包。
他握紧了那本《三字经》和那些毛票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著开篇的句子,忽然想起,前世他参观过一个改革开放纪念馆。
展柜里就有一本类似的《三字经》,捐赠者留言说:
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本书。1977年,我带著它走进考场。现在,我把它捐给这个时代。
……
八月初,老天爷变了脸。
接连几场暴雨,把刚插下去的晚稻秧苗打得七零八落。
田埂上积水成洼,村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浆河。
家家户户忙著挖沟排水,男人们披著蓑衣在雨里一泡就是一整天。
陆怀民的复习节奏被打乱了。
白天要上工,晚上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煤油灯下,眼皮直打架。
更叫人心里没著落的是,陈卫东周末来不了了——去县城的公路有一段被山洪衝垮,自行车根本过不来。
“哥,这道物理题……”晓梅指著笔记上的力学题,眉头紧皱。
陆怀民看了一眼,是斜面滑动问题。他本可以三句话讲清楚,但他得引导晓梅。
“等等,让我想想。”他揉著太阳穴,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,“这个滑块……是不是要先受力分析?”
他慢慢画图,故意把一个分力画错方向。晓梅盯著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哥,这里是不是画反了?”
“嗯?”陆怀民装作仔细看,“哎呀,还真是。你看,重力分解应该是这样……”
对陆怀民来说,他已经偷偷把高中数理化全部过了一遍。但表面上,他还得维持在“三角函数刚入门”的水平。
这种割裂感,有时让他夜里睡不著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