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相信未来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复习小组第一次活动,就在王老师家那间简陋的堂屋。
统共来了七个人。
除了陆怀民和晓梅,还有三个插队的知青——两个上海来的,一个首都来的,都在村里待了四五年了。
另外两个是村里读完高中的年轻人,一个在队里当记分员,一个在小学代课。
两张方桌拼在一起,大家挤坐在四周。煤油灯不够亮,王老师又点起几截蜡烛。
陈卫东站在前面,手里拿著粉笔,却没有黑板。
他想了想,转身从灶膛里摸出一块烧黑的木炭,在墙上刷过石灰的地方写起来。
“同志们,”他转过身,声音有些激动,“今天我们能坐在这里,是因为一个好消息:中断了十年的高考,就要恢復了!”
屋里很安静,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我知道,大家白天下地已经很累了。我知道,很多人家境困难,买不起书,交不起报名费。我也知道,有人会说,咱们农村人考什么大学,面朝黄土背朝天,老老实实种地,才是本分。”
陈卫东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。
“但我想说,知识不是城里人的专利,改变命运的机会,属於每一个中国人。现在机会来了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,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!”
一个上海知青站了起来。他叫李文斌,戴著一副断了腿、用胶布缠著的眼镜。
“陈老师,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……我已经五年没碰过书了。我爸妈都是教师,他们临走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上大学。可是这些年,我差点连字都快忘了怎么写了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摘下眼镜,用力抹著眼睛。
那个首都知青赵援朝接著说:
“我插队的时候带了本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,后来要求上交,但我还是偷偷留了这么几页,”
他说:“那几页,我一直留著。有时候晚上睡不著,就拿出来看看……总觉得,字还在,书就还在,家就还在。”
赵援朝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片残破的纸,上面印著模糊的字跡。
陆怀民看著这一切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前世他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,看到过关於1977年高考的数据,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,远不如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来得震撼。
这是被耽误的一代,但这群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,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依然渴望开花结果。
“大家別灰心。”陈卫东深吸一口气,“从今儿起,咱们一块儿复习。我教数学和物理,王老师教语文和政治。咱们互相搀扶著,互相鼓著劲,成不成?”
“好!”七个人的声音匯在一起,不大,却坚定。
陆怀民这时开口道:
“其实咱们都有底子,忘了,捡起来就是。我有个想法——咱咱们別一页页从头啃书,那样太慢。不如先把每科最要紧的公式、定理,像捋线头一样捋出来,背熟了、扎根了,再回头做题。遇到卡壳的,就知道该往哪儿找补。”
这法子,在后世叫“框架式学习”。但在1977年的乡下,听著格外新鲜。
陈卫东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!就像盖房子,先立柱搭梁,再砌砖铺瓦。”
“那……怎么整理呢?”晓梅小声问。
陆怀民拿起铅笔,在草纸上边画边说:
“比方说数学,核心就几大块:代数、几何、三角函数。代数里关键是方程和函数,几何里重点是三角形和圆……”
他开始在草纸上画思维导图——当然,他画得很朴素,只是一个简单的树状图。但即便如此,这种系统化的梳理方式,还是让在场的人眼前一亮。
“这个好!”李文斌凑近细看,“心里一下子就有谱了。”
“怀民,”陈卫东看著他,有些惊讶,“你这是……自己想的?”
陆怀民坦然道:“不是。以前在镇上书店翻旧杂誌,看到有文章介绍苏联的学习方法,就记住了。”
这是真话——他前世確实在文献里看过苏联教育方法的研究。只不过那是几十年后的事。
陈卫东不疑有他,反而更加欣赏:“果然,爱学习的人到哪里都能找到方法。”
那天晚上,大家按照陆怀民的方法,开始梳理各科知识框架。
煤油灯燃尽了一盏,又添上一盏。
墙上的影子隨著火光摇曳,长长短短,像一群在知识的迷宫中摸索的旅人。
陆怀民穿梭在他们中间,解答问题,指点思路。
他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“水平”:太简单的题,他装作思考一会儿再解;有难度的题,他引导对方一步步推导,而不是直接给出答案。
只有在没人注意时,他会快速翻过书页,目光扫过那些早已熟记於心的公式,然后合上书,继续扮演那个“刚刚开窍”的农村青年。
活动结束已是深夜。
陆怀民送陈卫东到村口。
月光很好,把土路照得发白。
“怀民,”陈卫东推著自行车,忽然说:
“你知道吗?我父亲去世前,还在坚持写他未完成的论文,写他想教给学生的话。”
他停住脚步,抬头看月亮。
“后来他走的时候,手中还拿著笔。我母亲说,他最后一句话是:告诉卫东,书要读下去。”
陆怀民默然,只觉夜风微凉,拂过脸颊。
“所以你看,”陈卫东转过头,眼镜片在月光下反著光,“我们读书,不只是为了自己。也是为了那些没能读到书的人,为了那些把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人。”
陆怀民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说出什么。
“怀民,”陈卫东突然话头一转,“你想过没,要是真考上了,往后学啥?”
陆怀民顿了顿。
前世他在农技站一直干到四十多岁,通过自学拿到了在职研究生学歷,捣鼓出好些专利,最后评上了高级工程师,调到省里的农职院当教授,没过几年就退休了。
现在是1977年,国家百废待兴,最需要的是什么?
“可能……工科吧。”他说,“国家要建设,需要工程师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陈卫东点头,却又道:
“但我父亲生前说,一个国家,不能只有技术,还要有人文精神。他说,什么时候我们既有强大的工业,又有繁荣的文化,那才叫真正站起来了。”
陆怀民看著月光下陈卫东认真的侧脸,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段史料:
1977年高考,文科和理科的报考比例大约是3:7。
大多数人都选择了“实用”的理工科,那意味著更稳妥的饭碗,更直接的报国路径。
“也许,”陆怀民轻声说,“我们可以都选。有人造机器,也有人去塑灵魂。”
陈卫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好了,快回去吧,明天还要下地。”
他骑上自行车,身影消失在月色里。
陆怀民站在村口,久久不动。
夜风带著稻穀的清香拂过面颊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远处是连绵的稻田,在月光下泛著银灰色的光。
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首诗,是诗人食指写的诗《相信未来》:
“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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