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春风起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傍晚时分,拖拉机载著新镰刀和旧课本,突突地驶回陆家湾。
村口的土路上,远远地,陆怀民就瞧见一个瘦小的身影——晓梅踮著脚,正朝这边张望。一看见他,她眼睛倏地亮了,小跑著迎上来。
“哥!”
拖拉机还没停稳,陆怀民就跳了下来。晓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包上。
“买到了?”她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雀跃。
陆怀民点点头:“回去说。”
晚饭桌上,陆怀民把剩下的钱递给父亲。
陆建国接过钱,显然有些意外,欲言又止。
吃完饭,晓梅抢著洗碗。陆怀民把纸包拿到里屋,在煤油灯下小心打开。
几本旧书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真容。封面已经磨损,但“代数”“物理”“化学”这些字还清晰可辨。
晓梅擦乾手进来,看到书时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高中课本?”她小声问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,才敢轻轻触摸书页。
“嗯。”陆怀民翻开《代数》,“书店处理品,五毛钱全买了。”
“这么便宜?”晓梅不敢相信。
陆怀民没解释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书店老人卖得那么便宜,许是瞧见他摩挲书页时眼里的光亮,许是別的什么。
这年头,人对书的心思,总藏著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珍重。
母亲端著针线筐进来,一眼看见摊在桌上的书,脚步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……你要买的书?”
“嗯。”陆怀民把书推过去,“妈,你看,高中课本。”
周桂兰不识字,但她的手轻轻拂过书皮,像拂过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“好,好。”她连说了两个“好”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好好收著,別弄坏了。”
父亲陆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,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,就转身去院子里劈柴了。
劈柴的声音很有节奏,一下,一下。
陆怀民知道,那是父亲表达欣慰的方式。
夜深了,陆家湾陷入沉睡。
陆怀民屋里的煤油灯却还亮著。
他翻开《代数》,第一章是“集合与函数”。
前世的记忆慢慢復甦——那些在农机站值班的夜晚,他就是这样自学完高中课程的。
但那时已经三十多岁,记忆力和精力都不如现在。
现在这具身体十六岁,正是读书最好的年纪。
他拿出自製的草稿本——用废帐本翻过来钉成的,开始做题。
第一道题很简单,是集合的基本概念。他刷刷写完,翻到下一页。
第二题,第三题……
煤油灯的灯焰忽然轻轻一跳。
陆怀民抬起头,看到晓梅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个碗。
“哥,妈煮的糖水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眼睛却盯著摊开的书本。
糖水很稀,只放了很少一点红糖,但已经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奢侈。
“还不睡?”陆怀民问。
“睡不著。”晓梅小声说,“哥,我能看看吗?”
陆怀民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晓梅小心翼翼地翻著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她停留在函数图像那一页,眼睛盯著那些曲线,手指在空中轻轻描画。
“这个……我在王老师那里见过一次。”她说,“他说,这是高中的內容。”
“想学吗?”陆怀民问。
晓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隨即又暗下去:“我……我连初中都没读完……”
“我教你。”陆怀民说,“从明天开始,晚上我教你一小时。”
“真的?”晓梅不敢相信,“可是哥,你白天要干活,晚上还要自己看书……”
“教你的时候,我也在复习。”陆怀民笑了,“这叫教学相长。”
晓梅虽然不懂“教学相长”的意思,但她听懂了哥哥要教她。她用力点头,眼眶微微红了。
“那……那我现在能学一点吗?就一点。”
陆怀民犹豫了一下。
“学半个小时。”他说,“然后必须睡觉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晓梅使劲点头,连忙搬来小板凳,挨著桌边坐下。
陆怀民从最简单的集合概念讲起。他讲得很慢,儘量用晓梅能听懂的语言。
煤油灯下,兄妹俩的头凑在一起。
一个低声讲,一个凝神听,偶尔有铅笔划过草纸的沙沙轻响。
窗外,月亮爬过枣树的枝椏。
陆建国的劈柴声早就停了。
他和周桂兰站在院子里,透过窗纸,望著屋里那一双儿女。
“像他姥爷。”周桂兰忽然说,“我爹当年也这样,夜里点灯看书,一看就是一宿。”
陆建国没说话,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旱菸。
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,一灭,像沉默的嘆息,也像无言的守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双抢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。
陆家湾的生產队几乎全员上阵,从天亮干到天黑。
陆怀民改良的镰刀派上了大用场,进度比往年快了近两成。
队长在大会上表扬了他,还给了他三个工分的奖励。
三个工分,年底能多分几毛钱。
对陆家来说,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了。
但陆怀民的心思,已经不全在田里了。
每天收工后,不管多累,他都会抽出时间看书。
那几本高中课本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,书页边缘开始发毛。
晓梅进步很快。
这十四岁的姑娘对数学有种天生的灵性,一点就透,有时问出的问题,连陆怀民都要怔一下。
“哥,你说函数图像为什么是『u』字形?不能是『c』字型吗?”
“哥,这道题推到这儿,是不是还能换个法子?”
陆怀民被她问得,不得不更深入地思考。这倒逼著他把基础知识扎得更牢。
……
转眼到了八月。
这一天傍晚,村里来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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