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春风起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他骑著一辆二八大槓,车把上掛著褪色的帆布包,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小腿。
车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,他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,眯著眼看。
陆怀民正挑著稻穀往晒穀场走,扁担压得肩膀生疼。他看见那人,脚步顿了顿。
“同志,请问陆家湾生產队怎么走?”年轻人抬起头,镜片后一双眼睛透著疲惫,却亮得很。
“这里就是。”陆怀民放下担子,“你找谁?”
“我找……王秀英老师。我是她外甥,从县里来。”
陆怀民心里一动。
王秀英是村里中学的老师,同时也是晓梅和陆怀民之前的老师。
她的丈夫早年是农机局的技术员,去世后她便带著孩子回了娘家。
“王老师家在村西头,我带你过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,指个路就成。”
陆怀民还是陪他走了一段。
路上知道年轻人叫陈卫东,是县中学的老师。
最要紧的是,从他口中,陆怀民重生以来头一回真切地听到了关於恢復高考的风声。
“你知道吗?消息是真的!虽然还没正式公布,但城里都传开了。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好多人在找复习资料,新华书店门口都排起队了。”
到了王老师家,陈卫东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著的东西,郑重地递给王秀英:
“姨,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复习资料。数学、语文、政治,还有物理化学的要点……您看看村里有没有年轻人想考的,可以抄一抄。”
王秀英接过纸包,手有些抖。她打开报纸,里面是几本手抄的笔记,纸张泛黄,字跡工整,有些页边还画著示意图。
“卫东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能做的就这些了。”陈卫东推了推眼镜,“姨,您知道,这时我爸生前的心愿……现在机会来了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陆怀民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那几本笔记上。
高考中断了十年之后,知识第一次在民间悄悄流动。
没有印刷品,没有培训班,只有手抄的笔记在人与人之间传递,像暗夜里的火种。
那天晚上,陆怀民去了王老师家。
煤油灯下,王秀英正小心翼翼地把笔记一页页摊在桌上。
瞧见陆怀民,她招招手:“怀民来了?正好,你看看这些。”
陆怀民坐到灯下。
笔记是用蓝黑墨水写的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,字跡模糊。数学部分从一元二次方程开始,物理有力学三定律,化学有元素周期表……
相对於之前他淘的旧书来说,更加成体系,也更加全面。
“王老师,”他抬起头,“这些……我能抄一份吗?”
“就是给你和晓梅准备的。”王秀英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:
“卫东说,城里已经开始组织复习班了。咱们农村条件差,但人不比城里人笨。你初中时成绩就好,该试试。”
陆怀民鼻子一酸,低头翻看笔记。
在物理部分的最后一页,抄写者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:
“科学没有国界,但科学家有祖国。——钱学森”
字跡遒劲,力透纸背。
“这是卫东父亲抄的。”王秀英轻声说,“他是大学教授……人已经不在了。卫东说,他父亲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:把该传下去的东西,传下去。”
陆怀民抚摸著那行字,久久不语。
“怎么样?能看懂吗?”这时王秀英期待地问。
陆怀民正要点头,忽然顿住了。
不对。
他现在是陆怀民,一个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。就算初中成绩不错,也不可能对高中数理知识如此熟悉。
“有些……看得懂,有些看不懂。”他斟酌著措辞,“三角函数这里,有点难。”
王秀英反而笑了:“正常正常!你才初中毕业,能看懂前面就不错了。这些资料你先拿去看,有不懂的记下来,我来给你讲讲。”
“谢谢王老师。”陆怀民把资料重新包好,动作郑重。
窗外,夏虫鸣叫。屋內,煤油灯噼啪作响。
一个念头在陆怀民心中清晰起来:恢復高考不只是改变个人命运的通道,更是一个民族重新拾起知识与尊严的仪式。
而这仪式最质朴的开端,就是这一页页手抄的笔记,一夜夜昏黄的灯光。
……
那天晚上,煤油灯下。
陆怀民翻看著陈卫东带来的资料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1977年高考,因为中断,命题难度其实不高。语文政治靠背诵和理解,数理化……以他前世自学的底子,再加上还有好几个月的复习时间,考个大学应该並不难。
难的是,如何合理地“会”。
一个农村青年,在没有任何辅导的情况下突然精通高中数理化,这太扎眼了。他需要一套说得过去的“成长轨跡”。
“哥,这道题你会吗?”
晓梅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。她指著数学笔记上的一道几何证明题,眉头微蹙。
陆怀民看了一眼题目,是道经典的圆冪定理应用。
通过两个月的自学和前世的自学经歷,现在陆怀民几乎可以脱口而出三四种解法,但他只是接过笔记,开始引导晓梅思考。
“我想想……”他用铅笔在草纸上画图,故意画得不太准確,“这里,是不是可以连这条辅助线?”
“为什么要连这里?”
“因为……”陆怀民放慢语速,像在一边想一边说,“你看,题目要求证明这两条线段相等,而在这个圆里,如果连接这两个点,可能会构造出相似三角形……”
他讲得很慢,时不时停顿,甚至故意犯个小错误,等著妹妹纠正。
晓梅听得很认真,不时点头。
讲完题,晓梅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,你真厉害!”
陆怀民笑了笑,心里已经有了新主意。
……
三天后,陈卫东又一次来了陆家湾。
听说陆怀民是村里第一个誊抄复习资料的年轻人,陈卫东立即找上门来。
这次他带来了更多资料:几本破旧的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,封面已经磨损,书页泛黄,但保存完好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陈卫东抚摸书皮,声音低沉,“这十多年了……这些书能留下来,不容易。”
陆怀民接过书,翻开扉页。上面用钢笔写著:“知识是民族復兴的火种。——赠卫东,1964年秋”
字跡苍劲有力。
“陈老师,”陆怀民抬起头,“我想组织一个复习小组。村里还有几个知青和高中生也想考,大伙儿一块儿围绕著您提供的复习资料学,效率可能更高。”
陈卫东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正好,我可以每周来给大家集中辅导。”
“不用每道题都讲。”陆怀民斟酌著说:
“您时间也宝贵。不如这样——大家先自己看书做题,把不会的集中起来,您来了重点讲这些。平时……大家可以互帮互助解决一些基础题。”
他说得谦虚,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案:既能帮助村里的一些同样好学的伙伴,也能让他自己有机会“自然”地展露一些能力。
毕竟,在帮助別人解题的过程中“突然开窍”,比独自闭门造车然后考出高分,要合理得多。
“就这样定了。”陈卫东笑了,“我每周来一趟,给大家集中辅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