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4章 陆怀民的志愿  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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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怀民,来。”陈卫东指了指面前的凳子。

陆怀民坐下,把笔记本平放在膝上。

“想好了吗?”陈卫东看著他,有些期待。

“想好了,陈老师。我想学工科。”

陈卫东眼睛一亮,嘴角浮起欣慰的笑意:

“好!我猜你也会选工科。你有这个底子,有这个心性,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有那股子钻研的劲头,是块搞技术的料。”
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带著推心置腹的意味:

“以你现在的水平,加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全力衝刺,我觉得,你可以把目標定得高一些。”

“省城的工业大学,”陈卫东一字一句地推荐说:

“是1960年中央確定的全国第二批44所重点大学之一。它的机械工程系,在全省是最顶尖的,在全国也排得上號。师资、设备、学风,都没得说。如果能考上那里……”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那將是一条平坦、光亮、前途可期的康庄大道。

陆怀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。

陈卫东是真心实意为他筹谋,推荐的是最稳妥、最优质的选择。

从他的视角看,省城工业大学,对此刻的陆怀民而言,確实是上佳之选。

但……

陆怀民沉默了几秒,抬起头,目光坚定:“陈老师,谢谢您。不过……我想试试科学技术大学。”

陈卫东明显愣了一下:“科学技术大学?”

“嗯。”陆怀民点头,“我想报科学技术大学的近代力学系。”

“近代力学系……”陈卫东喃喃重复,隨即想起来了,“那是钱学森先生回国后亲手创办的。”

“是的。”陆怀民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种执著:

“我在王老师那儿看到的复习笔记里,抄有钱先生的话。后来我又自己找了点资料看,知道这个系是他1958年创办的,培养的是国家最急需的、也是最顶尖的基础科学和工程科学人才。”

陈卫东沉默了。

他重新靠回椅背,打量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。

“怀民,”陈卫东斟酌著词句,“科学技术大学……是科学院创办的大学,起点很高。它的招生標准,在全国都是顶尖的。说句实在话,它的竞爭难度……不亚於清华北大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
“而且你要明白,今年是恢復高考第一年,志愿怎么报、录取怎么走,大家心里都没底。但按照以往的惯例和传来的风声,录取多半是『第一志愿优先』。也就是说,如果你第一志愿报了科学技术大学而没被录取,哪怕你分数很高,后面的第二、第三志愿也很难再接住你——好的学校、热门的专业,第一志愿就招满了。”

这是肺腑之言,也是残酷的现实。

1977年,570万考生,27万录取名额,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。

第一志愿的选择,在某种程度上,甚至比考分本身更决定命运。

陆怀民当然知道。

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故事:有人分数足够上重点,却因志愿填报不当而落榜;有人胆大心细,押中冷门而改变命运。

“陈老师,这些我都想过。”陆怀民迎上陈卫东的目光,没有躲闪:

“科学技术大学是我的梦想。虽然知道很难,但我还是想试一试。我不想……以后回头再看时,后悔当初连试都没试。”

“为什么?”陈卫东问得很轻,“是因为钱学森先生?”

“不全是。”陆怀民说,“陈老师,您知道吗?我有一本很旧的手抄本,叫《趣味物理小实验》,是我小学时一位只教了三个月就离开的代课老师送我的。扉页上,他用钢笔写了一句话:『万物皆有理,理在细微处』。”

陈卫东微微一怔,隨即眼神变得深远,仿佛被这句话触动。他父亲陈启明生前,也常说类似的话。

“我修水车,改镰刀,摆弄那些齿轮、槓桿的时候,”陆怀民继续说,这是他的肺腑之言:

“脑子里常常冒出这句话。我总觉得,我好像摸到了一点那个『理』的边儿。但我知道,那只是最粗浅的一点应用,一点皮毛。真正的『理』,藏在更深的地方,也更广阔。它能让卫星上天,能让潜艇入海,能算出万里轨道分毫不差,能设计出跨江大桥百年屹立。”

陆怀民抬起头,看向陈卫东:

“钱先生当年衝破重重阻挠回来,不就是为了让咱们中国人,自己也能掌握这些最根本的『理』吗?我想跟著最顶尖的老师,学最根本的东西。然后……像他期望的那样,把学到的『理』,用到国家最需要、最要紧的地方去。”

陈卫东久久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著陆怀民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少年內心里燃烧的那团火。

他想起了父亲生前一句话:

“工科路上,有两种人。一种是工匠,循规蹈矩,按图施工;另一种是创造者,他们想的是绘製蓝图,探索未知。”

在陆怀民身上,他隱约看到了后者的影子。

“近代力学系……”陈卫东再次重复这个名字,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,“你知不知道,这个系具体都学些什么?”

“基础数学、理论力学、材料力学、流体力学、弹性力学、振动理论……”陆怀民如数家珍:

“还要学相关的工程基础课,比如机械设计、电工电子。毕业后,可以从事航天、航空、船舶、机械、土木、兵器这些领域的研究和设计工作。”

这是陆怀民的梦想,此刻说来,竟像是早已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。

陈卫东眼中的惊讶渐渐化为讚赏。

他忽然明白了,这个少年並非一时热血上头,他是真的去了解了,真的在嚮往,那嚮往扎根於现实,又指向高远。

“你这些……都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陈卫东忍不住问。

“之前去镇上书店淘旧书,”陆怀民只能这样解释,半真半假:

“运气好,找到几本旧的《科学通报》和《力学学报》,虽然都是好几年前的,但上面有些文章和介绍,我看了,就记下了。”

陈卫东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。

他从隨身带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,快速写下一行字,撕下来递给陆怀民。

“这是我父亲一个老同学的联繫方式。他叫张明远,现在在省教育厅高教处工作,对省內各高校的情况,尤其是招生和培养方面,比较了解。”陈卫东指著纸条:

“你如果还有什么具体问题,或者需要更详细的资料,可以试著写信问他——就提我的名字,说是我班上的学生。”

陆怀民接过纸条,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:“张明远,省教育厅高教处”。

“谢谢陈老师。”陆怀民郑重地將纸条夹进笔记本。

“先別急著谢。”陈卫东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:

“既然你铁了心要衝这个目標,那接下来这一个多月,你就得拿出拼命的劲头,没有半点退路。科学技术大学的分数线,肯定比一般的重点大学要高出一截,尤其是数学、物理和化学,需要做一些拔高。我会再想办法,帮你找一些更有深度的资料和题目。如果你做起来觉得吃力,填志愿前还是要慎重一些、再考虑考虑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陆怀民重重点头。

“还有,”陈卫东的声音放缓,带著些语重心长:

“志愿,你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去报,这是你对自己人生方向的瞄定。但心里头,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。高考这种事,变数太多。万一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寻找著更合適的措辞:

“……你还年轻,人生的路很长。这次如果不成,明年、后年,机会还有的是。无论如何,不要被一次成败打垮,不要轻易放弃追求梦想。”

这话说得很轻,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口。

他想起父亲蹲在门口劈柴时沉默的背影,想起母亲在灶火映照下辗转忙碌的身影,想起妹妹晓梅仰著脸、眼睛亮晶晶地说“哥,你能考上”时的模样。

他的梦想,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。

“我会的,陈老师。”陆怀民说,“这是我的梦想,我会尽全力。”

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:

“好!去吧。下午好好听课,晚上回去,我帮你理一个最后这一个多月的详细衝刺计划。时间不等人。”

陆怀民站起身,朝陈卫东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回座位。

窗外的阳光正好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

但抬头细看,那枝头深处,依然有青绿的叶子顽强地掛著,在秋阳下闪著光。

李文斌凑过来,小声问:“怀民,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?看陈老师表情这么严肃。”

陆怀民笑了笑,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。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:

“科大”。
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。

“没什么,”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“就是……把目標定下来了。”

“什么目標?”李文斌好奇地追问。

陆怀民刚想开口,讲台上,陈卫东恰好叫到了“李文斌”的名字。

李文斌“哎”了一声,有些紧张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朝陆怀民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,快步走向讲台。

……

从那天起,日子仿佛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,变成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。

而抽打它的鞭子,只有一个名字:复习。

接下来的两周,陆怀民的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块垒:

天不亮起床,就著晨光背一个小时的语文和政治要点;

白天照常下地,趁著歇晌的碎片时间在田埂上默写公式、推演难题;

傍晚收工后囫圇扒几口饭,便一头扎进仓库,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
在这期间,陈卫东又抽空来了一趟陆家湾。

没有太多寒暄,他只是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到陆怀民手里,压低声音说:

“里面是我託了好几个人,从省城旧书市和学校资料室里翻找出来的。有科学技术大学前些年的自主招生试题汇编,虽然年代久远,题型也可能有变,但能看出他们的出题思路和深度要求。还有几本《数学通报》的合订本,上面有些专题文章和难题解析,对开阔视野、训练思维很有帮助。”

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,眼神里有期待,也有嘱託:

“抓紧时间看,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,標记下来,下周上课时问我。”

陆怀民抱著纸袋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陈老师,谢谢您。”

后面几天,他將那牛皮纸袋里的资料反覆咀嚼,这些题目確实难度很大,但在陆怀民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苦功共同作用下,居然一道道地被他独自啃下了。

偶尔,他会挑一两道思路奇巧又不至於太超前的题,在“提高班”上讲解,总能引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吸气声和热烈的討论。

这无形之中,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大家心中“基础扎实、善於钻研”的形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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