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1977年的高考,开始了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“走吧。”父亲跨上自行车,回头说,“坐稳。”
陆怀民坐到后座上,挎包抱在怀里。
母亲和晓梅送到院门口。
“怀民,好好考!”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哥,加油!”晓梅用力挥著手。
自行车动了。
路很不好走。
积雪掩盖了坑洼,车轮时常打滑。
父亲不得不小心翼翼,遇到陡坡就下来推著走。
陆怀民想下来帮忙,父亲不让:“坐著別动,省点力气。”
出了村子,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。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,是早起的拖拉机或牛车留下的。
父亲就顺著这些车辙骑,虽然顛簸,但稳当些。
风从田野上刮过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
陆怀民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还是觉得冷。
他看看父亲的背影——父亲弓著腰,一下一下用力蹬著车,棉大衣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,在寒冷的空气里冒著淡淡的白气。
“爹,歇会儿吧。”陆怀民说。
“不累。”父亲头也不回,“早点到,你还能歇歇。”
陆怀民不再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挎包抱得更紧了些。
路上偶尔遇到其他赶考的人。
有骑自行车的,有走路的,还有赶著牛车、驴车的。不管以什么方式,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前进。
一个中年男人推著自行车,后座上坐著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看样子是父女。
姑娘怀里抱著书包,脸冻得通红。
“老哥,送孩子考试?”那男人主动搭话。
“嗯。”父亲应了一声。
“我家闺女也考。昨天雪大,班车停了,只能骑车送。”男人嘆口气,“这天气,真是遭罪。”
“都是为了孩子。”父亲说。
两辆车並排走了一小段。那姑娘悄悄瞥了陆怀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你报的文科理科?”男人问。
“理科。”陆怀民答。
“我家闺女也是理科。她想学医。”男人语气里透著骄傲,“她娘走得早,她就想当医生,治病救人。”
陆怀民看了看那姑娘。她抬起头,眼睛很亮,虽然冻得嘴唇发紫,但眼神坚定。
“一定能考上。”陆怀民说。
姑娘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你也是。”
又走了一段,那对父女拐上了另一条岔路。临別时,男人朝父亲挥挥手:“老哥,加油!”
“加油!”父亲也回了一句。
自行车继续在雪路上前行。
太阳渐渐升高,雪地反射的光更刺眼了。
父亲忽然开口:“怀民。”
“嗯?”
考试时,別慌。会的题,稳稳噹噹写;不会的,先跳过去,紧著后头的做。时间要掐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笔握稳,字写清楚。老师看不清字,答得再好也白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考完一科,就別想了,赶紧准备下一科。”
“嗯。”
父亲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甭管结果咋样,你都是爹的骄傲。”
陆怀民喉咙一哽。
他想起前世,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那天,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捧著证书,想起了父亲。
那时父亲已经走了好几年,走的时候,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技术培训,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
后来他回家,母亲说,父亲临终前还在问:“怀民……考试……考完了没?”
他当时跪在父亲灵前,泪如雨下。
而现在,父亲就在他前面,弓著腰,一下一下蹬著自行车,载著他,顛簸在1977年冬天的雪路上,送他去奔赴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场考试。
“爹,”陆怀民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一定好好考。”
父亲没回头,只沉沉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…
骑了快三个小时,县城终於出现在视野里。
灰扑扑的墙,低矮的房屋,在雪后的晴空下,一切都显得清晰而寧静。
越靠近县城,路上的人越多。
骑自行车的,步行的,推车的,赶车的……从各个方向匯拢过来,像无数条溪流,最终匯入同一条大河。
父亲在县一中门口停下车子。
“到了。”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喘著气说。
陆怀民跳下车,腿有些麻。他活动了一下,看向校门。
县一中的大门比县中学气派些,是两扇厚重的铁门,漆成黑色,门柱上贴著红纸,写著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。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父亲支好车,“考完了,一块儿回。”
“爹,这得等一整天呢!您找个地方歇歇脚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快进去吧,別耽误。”
陆怀民看著父亲冻得通红的脸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“快去。”父亲催他。
陆怀民转身,朝著校门口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。
父亲还站在原地,棉大衣领口有些大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他正从兜里摸出旱菸袋,想点一锅,又想起这是在学校门口,便只是把菸袋捏在手里,望著儿子的方向。
阳光照在皑皑雪地上,反射的光映著父亲的脸,清晰又有些朦朧。
陆怀民忽然想起朱自清《背影》里的那段话:
“我看见他戴著黑布小帽,穿著黑布大马褂,深青布棉袍,蹣跚地走到铁道边,慢慢探身下去,尚不大难。可是他穿过铁道,要爬上那边月台,就不容易了。他用两手攀著上面,两脚再向上缩;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,显出努力的样子。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,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。”
他没有流泪,但心里有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,又热乎乎的。
他朝父亲挥了挥手,转身,匯入了考生的人流。
校门口,工作人员正在查验准考证。
“准考证拿出来!排好队!不要挤!”
陆怀民掏出那张硬纸片,隨著队伍缓缓移动。
轮到他时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接过准考证,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他:“陆怀民?十六岁?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考场,教学楼二楼左拐。进去吧。”
陆怀民接过准考证,走进校门。
校园里比外面更安静些。积雪被打扫过了,露出湿漉漉的水泥路面。
许多考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考场,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下、树荫旁,有的还在最后翻看笔记,有的闭著眼默默背诵,有的只是紧张地搓著手。
陆怀民找到第三考场,在二楼。
教室门开著,里面摆著整齐的课桌,每张桌子上贴著考號。监考老师正在黑板上写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。
他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第三排。坐下,把准考证放在桌角,文具袋摆在旁边。
窗外,可以看到校园的一角。
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,枝椏上积著雪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更远处,是县城的屋顶,炊烟裊裊升起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,又那么不平常。
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:
“……不准交头接耳,不准偷看他人试卷,不准传递纸条……考试时间两小时,中途不得离场……”
“……严禁作弊,一经发现,取消考试资格,並追究相关责任……”
“……试卷下发后,先检查有无缺页、漏印,然后在指定位置填写姓名、准考证號……”
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迴荡。
宣读完毕,铃声响起。
“现在,开始分发试卷。”监考老师的声音严肃而又庄重。
1977年的高考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