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6章 1977年的高考,开始了  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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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最后一周,天说冷就冷了下来。

皖南的冬天,来得总是慢吞吞的,可一旦来了,那湿冷便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。

风从河滩那头卷过来,贴著地皮扫过枯草和田埂,钻进人的袖口、领口,刀子似的。

陆家湾彻底进入了农閒时节。

早稻早已归仓,晚稻也收割完毕,稻草捆成一个个矮胖的墩子,散在田里晒著。

男人们开始修整农具、挖塘泥积肥;女人们则忙著纺线、纳鞋底、补衣裳,准备过冬。

但村里的气氛,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燥热。

仓库里的煤油灯,亮得一天比一天晚。

那二十几个决心高考的年轻人,如今真正进入了衝刺阶段。

陈卫东从县里又捎来两批资料——一批是歷年各省市高考真题的手抄汇编,虽然年代混乱,题型不一,但已是雪中送炭;

另一批是他和几位老师熬夜整理的《政治时事要点》和《语文作文范文》,油墨都还没干透,散发著浓烈的气味。

每个人桌上都垒起了高高的“书山”,大多是手抄本、油印册,边角捲起,纸页泛黄,却被摩挲得发亮。

陆怀民的桌前,除了公共的资料,还多了陈卫东私下塞给他的几本《数学通报》和《物理学报》合订本。

里面的文章和题目,明显比高考大纲深得多,但他啃得津津有味。

有些涉及微积分和矩阵的大学內容的题,他都能独自解出来,在前世是四十岁后才系统自学的,如今在十六岁的头脑里重新生根,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。

考前两天,陆怀民去了趟县中学教务处,领回了自己的准考证。

准考证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片,浅黄色的底,旁边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填写著:姓名陆怀民,考號197734000177,报考科类理工科,考试地点县第一中学第三考场。右下角盖著县招生办公室的红章。

领完准考证的当天傍晚,天就阴了下来。
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村庄,空气里瀰漫著雨雪將至的湿冷。

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菸,眼睛盯著天色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看这样子,要下雪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对屋里的周桂兰说,“一下雪,班车怕是要停。”

周桂兰正缝著一件旧棉袄,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:“那咋办?怀民后天就得去县里考试了。”

“我去想想办法。”陆建国磕掉菸灰,起身进了里屋。

陆怀民在隔壁屋里,正最后一次清点考试要带的东西:准考证、钢笔、铅笔、橡皮、尺子,东西不多,但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怀民。”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
陆怀民开门,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身上已经披了件旧棉大衣:“我出去一趟,晚点回。”

“爹,这么晚了去哪?”

“去趟镇上。”陆建国简短地说,“雪要是下来,班车肯定停。我去问问,看能不能借辆自行车。”

陆怀民心里一紧:“爹……”

“在家等著。”父亲已经转身出了院子,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
夜里十点多,陆建国回来了。

身上沾满了泥点,棉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片。

他推著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槓进了院子,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借到了。”他把车靠在屋檐下,拍了拍车座,“王铁匠家的,说好了用四天,一天两毛钱。”

周桂兰赶紧从灶间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:“快,先吃饭,冻坏了吧?”

陆建国洗了手,坐到桌边,端起碗呼呼地喝粥。粥已经不太热了,但他喝得很急。

“王铁匠说了,这车他常拾掇,胎气足,剎也灵。”他放下碗,看向儿子,“后天,我送你。”

“爹,二十多里路呢,带个人,雪地里不好骑。”陆怀民说。

“二十里算啥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我年轻时,扛著百斤粮走三十里都不喘。骑车带个人,轻鬆。”

母亲也说:“让你爹送。你攒著精神,好好考。”

……

天气阴沉了一整天,到了第二天夜里,雪果然下来了。

陆怀民躺在被窝里,听著窗外簌簌的落雪声。

屋子里很冷,呵气成雾。

他把被子裹紧了些,手脚却还是冰凉的。

但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毫无睡意。

明天——不,已经是今天了——十二月十日,高考第一天。

这半年的光景,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,一切,都为了今天。

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里,听见堂屋有细微的响动。

陆怀民悄悄起身,凑到门缝边往外瞧。

父母还没睡。

母亲就著如豆的灯火,正缝著什么——是件棉背心,用旧棉袄拆改的,手里絮著新弹的棉花。

父亲在一旁,笨拙却仔细地帮著抻线。

“这儿,多絮点儿。”父亲低声说,“考场里冷。”

“晓得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这孩子,打小就怕冷。”

“要是考上了,去北边念书,更冷。”

“那咋办?”

“再做厚的。”父亲说,“把咱俩的袄子拆了,给他絮一件新的。”

“那咱俩……”

“咱俩在家,冻不著。”

母亲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缝。

灯光昏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依偎在一起。

陆怀民轻轻关上门,回到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

被子很厚,是母亲今年新弹的棉花,又软又暖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,沙沙,像时间在轻轻地走。

陆怀民翻了个身,再次强迫自己入睡。

……

天还没亮,陆怀民就醒了。

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踏实,迷迷糊糊的,总在做梦——一会儿在考场,题目怎么也看不清;一会儿在田里割稻,镰刀忽然断了;一会儿又看见妹妹晓梅在煤油灯下写字,写著写著,字变成了蝴蝶飞走了……

他坐起身,屋子里一片漆黑。摸索著划亮火柴,点亮床头的煤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简陋的屋子:土墙,木窗,一张旧桌子,一把椅子,墙角堆著几本书。

桌上摆著他要带的文具袋,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张准考证。

他穿好衣服——是最厚实的一套,母亲昨天夜里拆了旧棉袄改的,虽然补丁摞补丁,但絮得厚实。

又套上父亲那件宽大的旧棉大衣,顿时暖和了许多。

推开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

院子里白茫茫一片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足有半尺厚,屋檐下垂著冰溜子。

灶间亮著灯,母亲已经在忙活了。

“起来了?”母亲从灶膛前抬起头,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,“快来烤烤火,早饭马上好。”

陆怀民走过去,蹲在灶膛边。柴火噼啪作响,热气烘著脸,冻僵的手脚渐渐回暖。

父亲也从里屋出来了,一边穿棉大衣一边说:“雪停了,路上能走。我看了天,今天应该不会再下。”

“爹,我自己骑车去就行。”陆怀民说,“二十多里雪路,您带著我太吃力。”

“你骑车?”父亲看了他一眼,“雪地里摔一跤咋办?伤著手还咋写字考试?”

陆怀民不吭声了。他知道,父亲定了的事,谁也拗不过。

早饭是热腾腾的玉米粥,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——平日里捨不得吃的细粮,今天破例了。

一家人围坐在小桌旁,安静地吃饭。

晓梅也早早起来了,眼睛还有些惺忪,但精神很好。

她把那个主席像章又別在哥哥胸口:“哥,戴著这个,肯定能考好。”

吃完饭,天还是漆黑一片。

父亲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槓,仔细检查:车胎气足不足,剎车灵不灵,链条上不上锈。又用破布把车座和车把上的雪擦乾净。

母亲把准备好的乾粮包塞进陆怀民的挎包:十张烙饼用笼布包著,还温著;两个煮鸡蛋,壳上染著红;一小包红糖;军用水壶里灌满了红糖薑茶。

“路上饿了就吃,別省著。”母亲叮嘱,“考试的时候要是冷,就喝口薑茶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笔啊本啊的都带齐了?”

“带齐了。”

“准考证呢?”

“在这儿。”陆怀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硬纸片。

“收好,千万別丟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一切收拾停当,天还是没怎么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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