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0章 临行前  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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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,消息就像长了脚,眨眼间就传遍了整个陆家湾。

先是从隔壁王婶家传出去的。

她来借簸箕,正巧瞧见了陈老师和赵主任进门,隔著院墙听见了半句“录取通知书”,手里的簸箕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也顾不上捡,转身就往自家跑,边跑边喊:

“了不得!陆建国家的小子考上大学了!首都的大学!”

“首都”是她听岔了,“科学技术大学”太拗口,她只记住了“大学”和“县里的刘局长”,便自动脑补成了顶顶了不起的地方。

但这不妨碍消息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越传越神。

“听说了吗?陆怀民考到首都去了!”

“啥?北京大学?”

“不是北大,是啥……科学大学!听说比北大还厉害!”

“真的假的?陆建国这回可熬出来了,儿子爭气啊。”

土路上,田埂边,井台旁,聚著三三两两的人,交头接耳,眼神里混杂著羡慕、惊奇、讚嘆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
……

陆家小院里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
通知书被母亲周桂兰用一块洗净的红布包了,供在堂屋正中的主席画像下面。

她隔一会儿就要走过去瞅一眼,伸手想摸,又缩回来,只在围裙上反覆擦手,那红布包著的,是她半辈子没敢细想的盼头,金贵得像梦,怕一碰就醒了。

父亲陆建国蹲在枣树下,开始劈柴,发出“嚓、嚓、嚓”有节奏的声响,比往常更慢,更沉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细细的纹路,在偶尔抬眼望向堂屋时,会微微舒展开。

晓梅挨著哥哥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著通知书附带的“入学注意事项”,翻来覆去地看,小脸上满是郑重。

“哥,”她小声问,手指点著纸上,“『粮油关係转移』……这是啥意思?”

“就是以后我的口粮,不从队里分了,转到学校去。”陆怀民耐心解释。

“那……家里能少一个人的粮食了?”晓梅眼睛一亮,隨即又暗下去,“可是哥,你在外面,吃得饱吗?听说城里吃饭要粮票……”

“吃得饱。”陆怀民摸摸她的头,“学校有食堂,国家有补助。”

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把那张纸举到眼前,对著光看。

正说著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“建国!桂兰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。

是生產队长陆广財。

他手里拎著条两指宽的咸肉,用稻草拴著,油纸包著,一看就是年前队里杀猪分的好货色。

他笑眯眯地跨进院门,身后还跟著会计老李。

“队长,李会计,快进来坐!”周桂兰连忙迎出去,撩起围裙擦手,有些侷促。

陆广財摆摆手,没进屋,就站在院子里,目光先落在陆建国身上:“建国,劈柴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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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”陆建国站起身,放下斧头。

陆广財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重:“好样的!怀民给咱陆家湾,挣了大脸面!”

他转向陆怀民,上下打量,眼神里满是讚许:“怀民啊,通知书我看看?”

陆怀民从堂屋取出红布包,小心展开。

陆广財识字不多,但他盯著那红戳和工整的毛笔字,看了很久,手指虚虚地抚过“科学技术大学”几个字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好啊……真好。”

会计老李凑过来,推了推眼镜,念了一遍通知书內容,嘖嘖称奇:“三月五號报到……没几天了。怀民,需要队里开什么证明,隨时来找我。户口迁移,粮油关係,这些手续,队里全力配合,儘快给你办妥。”

“谢谢李叔。”陆怀民说。

“谢啥!”陆广財大手一挥,把手里那串干咸肉塞给周桂兰,“家里没啥好东西,这肉是自家醃的,燉菜香。给怀民贺喜,也算咱队里一点心意。”

周桂兰摆手:“队长,这不能要……”

“客气啥!”陆广財虎起脸,“你要不拿,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队长!”

陆建国在一旁开口:“桂兰,收下吧。队长的心意,咱记著。”

周桂兰这才接过。

陆广財这才喜笑顏开:“怀民是咱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!往后到了大学,好好学,学成了,別忘了咱陆家湾就行!”

正说著,院门口又来了人。

是陆老四。

他今天换了身乾净的蓝布衫,头髮也梳过了,手里提著一小篮鸡蛋,约莫有十来个,每个都用旧报纸仔细裹著。

看见陆广財在,他脚步顿了顿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,但还是走了进来。

“四哥来了。”陆建国招呼道,语气平和。

“建国,桂兰。”陆老四把鸡蛋篮放在院里的石磨上,搓了搓手,看向陆怀民,神色复杂,“怀民……恭喜啊。”

他顿了顿,喉咙里像卡著话,最后只乾巴巴地说:“考上大学……是好事。往后……好好学。”

这话说得彆扭,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是和解,也是认可。

陆怀民点点头:“谢谢四叔。”

陆老四“嗯”了一声,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啥可说了,便转身要走。

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,对陆建国说:“建国,晚上……来家喝两盅?我那儿还有半瓶二锅头,年前打的。”

这是主动示好了。

陆建国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好。”

陆老四脸上鬆弛了些,摆摆手,走了。

……

傍晚时分,来的人更多了。

有本家的叔伯婶娘,有邻里的乡亲,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住得远、不大走动的人家,都陆陆续续来了。

礼物五花八门,却都透著朴素的真诚:

一包红糖,两把掛麵,几个醃得流油的咸鸭蛋,一双纳得结实的千层底布鞋,一块自家织的粗布,甚至还有一小包炒熟的花生、瓜子。

东西不贵重,但在1978年初的皖南农村,都是各家从牙缝里省出来、准备过年待客或走亲戚用的。

“桂兰,这布给怀民做件衬衫,大学生了,得穿体面点。”

“建国,这鞋子你试试,要是合脚,就让怀民带走,城里走路多,鞋得跟脚。”

“怀民,这花生你路上嗑,解闷。瓜子是五香的,我自个儿炒的。”

乡亲们挤在堂屋里,炭盆烧得旺,人声嘈杂,却透著股热乎劲儿。

周桂兰忙得脚不沾地,烧水,泡茶——茶叶是陈年旧茶,但泡得浓,一碗碗端给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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