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临行前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陆建国话不多,只是蹲在门槛上,给来递烟的男人们点菸,听著他们夸自己儿子,黝黑的脸上偶尔绽开一丝笑纹,很快又敛去,但眼角的褶皱里,满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陆怀民被围在中间,回答著各种各样的问题。
“怀民,那大学……管饭不?”
“管,有伙食补助。”
“一个月能给多少?”
“听说根据家庭情况,分等级,我这样的,该有十几块。”
“唉,那敢情好,家里能鬆快些。”
“怀民,去了省城,见著汽车、电车,別慌,多看多问,城里人走路有规矩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听说城里人讲究,你去了,少说话,多听,多看,手脚勤快点,不吃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学成了,別忘了本,別忘了咱陆家湾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
晓梅挤在人群边上,小脸兴奋得通红。
她听著哥哥的回答,听著大人们的夸讚,胸脯挺得高高的,好像考上大学的是她自己。
有几个婶子注意到她,拉著她的手说:“晓梅,可得跟你哥学,好好念书,將来也考大学!咱女娃,一样有出息!”
晓梅重重点头:“嗯!我一定好好学!”
……
天擦黑时,人渐渐散了。
堂屋里堆满了各色礼物,像个小杂货铺。
周桂兰开始收拾。她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,该留的留,该让怀民带走的单独放一边。
“这红糖,给你带走,读书费脑子,时不时冲一碗喝。”
“这布……我得赶紧裁了,给你做两件衬衫。蓝的这件,开学穿;灰的这件,换洗。”
“这鞋子……你试试,要是合脚,你就穿走。不合脚,我连夜改。”
她一边念叨,一边手脚不停地忙活。
陆建国蹲在炭盆边,卷了根旱菸,慢慢抽著。
烟雾繚绕中,他看著忙碌的妻子和儿子,忽然说:“明天,我去镇上。”
周桂兰停下手:“做啥?”
“扯块好布,再买口箱子。”陆建国说,“怀民出门,得有个像样的箱子装东西。”
“那得不少钱吧……”周桂兰有些犹豫,“扯布买箱子,加上路费……家里就那点……”
“该花的得花。”陆建国磕掉菸灰,“一辈子就这一回。钱……我想法子。”
陆怀民心里一酸,忙说:“爹,不用买新的。家里那口旧木箱,修修就能用,我瞧著挺好。”
“旧的不行。”父亲摇头,“掉漆了,扣子也鬆了。你是去念大学,不是走亲戚。不能太寒酸。这事,听我的。”
他说得平淡,却不容置疑。
……
正月十六,通知书到的第二天。
天才蒙蒙亮,薄雾还笼著田野,院门外就响起了赵援朝那熟悉的大嗓门:
“怀民!建国叔!在家不?”
陆怀民刚起身,正在院子里洗漱,闻声忙擦把脸去开门。
赵援朝就站在门外,手里提著条用草绳拴著的鱼,另一只手攥著个折得方正的信封,脸上是压不住的笑,被晨风吹得通红。
“援朝哥,这么早?”陆怀民把他让进来。
“能不起早嘛!”赵援朝跨进院子,眼睛先往堂屋里瞟,“昨儿下工回来就听说了,我一宿没睡踏实!通知书呢?快让我瞅瞅,沾沾喜气!”
堂屋里,父亲陆建国正在给主席像前的那盏煤油灯添油,母亲周桂兰在灶间忙活早饭。
见赵援朝来,都迎了出来。
“援朝来了,还没吃吧?一块儿吃点。”周桂兰招呼著。
“婶,別忙,我吃过了。”赵援朝一边说著,一边直勾勾盯著陆怀民从红布包里取出的通知书。
陆怀民把通知书递给他。
赵援朝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手,才小心接过,捧在眼前,嘴唇无声地动著,像在默念那些字句。
“科学技术大学……近代力学系……好傢伙,真考上了!”他抬起头,眼眶竟有些发红,“怀民,你真行!真给咱爭气!”
他把通知书递还,又忙不迭地从自己怀里掏出那个信封:“我也给你看个东西!”
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贴邮票,上面用钢笔写著“赵援朝同志收”。
拆开,里面是一张油印的《入学通知书》,纸张薄而粗糙,但右下角盖著的“省农业专科学校”红章却清晰鲜亮。
“地区农专,作物栽培专业。”赵援朝指著上面的字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“三月十五號报到。虽然比不上你的科大,可……总算有书念了!”
陆怀民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,由衷地高兴:
“援朝哥,太好了!这下你真能研究怎么让地里多打粮了!”
“就是奔这个去的!”赵援朝搓著手,黝黑的脸上泛著光:
“这几年在村里,看著大伙儿汗珠子摔八瓣,一亩地也就收那么三四百斤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就想啊,要是能学点真本事,回来让每亩地多產点粮,那才叫实在!对得起咱喝的水,吃的粮,也对得起这块地!”
他说得质朴,没有大道理,却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回声。
这就是赵援朝,首都来的知青,在皖南的土地上扎下了根,把心也种了进去。
“文斌呢?有信儿没?”赵援朝又问。
“他回上海了,还没回来。不过走之前说,考完感觉还行。”陆怀民说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赵援朝点著头,又从脚边提起那条鱼,“这鱼是我昨儿下工后去河汊里凿冰捞的,让婶燉了,给你贺喜!鱼跃龙门,算是好兆头!”
周桂兰接过鱼,鱼已经冻硬了,鳞片上还沾著冰碴。
“你这孩子,大冷天的下河,多危险!”
“没事,婶,我水性好。”赵援朝嘿嘿笑著,“可惜少了点,就捞著这一条大的。”
两人又站著聊了一会儿,临走前,赵援朝拍拍陆怀民的肩:
“怀民,到了省城,咱俩学校离得远,可別断了联繫。等文斌回来,咱们仨,得在省城聚一回!”
“一定!”陆怀民重重点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