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你很有天分 1977: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
陆怀民摇摇头。
“因为大多数人学机械,是从图纸和公式开始学的。”沈一鸣说,“他们先记住了f=ma,记住了齿轮传动比公式,记住了公差配合表。然后,他们用这些去『设计』机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: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从田埂上、从水车旁、从实实在在要解决的问题开始,倒过去找理论的。你看世界的顺序,是反过来的。”
陆怀民心里一震。他没想到,沈教授会从这个角度解读他的经歷。
“而且你很有天分,”沈一鸣站起身,重新走到那台墨绿色的车床旁,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床身:
“搞工程的人,最怕的就是脱离实际。公式背得再熟,图纸画得再漂亮,做出来的东西不能用,就是一堆废铁。从这个角度看,你是天生的工程师。”
此话一出,一旁的周伟忍不住瞪圆了眼睛,看向陆怀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。
“机械是工业的基础。但你要知道,精密机械这条路,不好走。”沈一鸣的语气严肃了些:
“咱们国家底子薄,很多设备靠进口,很多技术被封锁。你想在这个领域有所作为,要做好吃苦的准备。”
“我不怕吃苦,沈教授。”陆怀民说。
沈一鸣摇摇头:
“我说的苦,不只是体力上的。是那种解不出一道题、设计不出一个部件、实验一次次失败的苦。是那种明明知道国外有更好的技术,我们却要自己从头摸索的苦。”
他抚摸著工具机:
“这台车床,是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的,当时算是先进设备。现在二十年过去了,它的精度已经跟不上要求。我们想改造它,加装数控系统,提高精度。图纸画了三个月,方案改了十几遍,现在还卡在伺服电机的选型上。”
沈一鸣转过身,看著陆怀民:
“做工程,就是这样。一个问题接著一个问题,一个困难压著一个困难。有时候忙活几个月,可能一无所获。你能承受这种挫败吗?”
陆怀民也站起身,认真地说:“沈教授,我知道,想要做成一点事,就不可能一帆风顺。我不怕失败。”
实验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周伟研究生在一旁默默地听著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
良久,沈一鸣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。那笑容很轻微,却让这位严肃的学者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走回绘图板前,从抽屉里取出三本书,递给陆怀民:
“这两周,先把这三本书看完。有不懂的地方,记下来,你有空的话,都可以到这里找我。”
陆怀民双手接过。三本书都很厚,书脊已经磨损,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。
最上面一本是《机械原理》,中间是《材料力学》,最下面是《精密机械设计基础》。
“这三本书是基础中的基础。”沈一鸣说,“不要急著看后面的內容,先把基础打牢。书上有我做的批註,你可以参考。”
“谢谢沈教授。”陆怀民郑重地说。
沈一鸣摆摆手,又问:“对了,你英语怎么样?”
“能看一点简单的。”陆怀民只能撒谎。
他前世的英语足够阅读专业文献,但这一世,他只是一个农村孩子。
而且高考也不考英语,要说他现在精通,这没办法解释。
“俄语呢?”
“不会。”
沈一鸣点了点头:
“现在不会没关係。但搞我们这一行,外语很重要。咱们现在的技术资料,一半是英文,一半是俄文。以后我会安排时间,教你俄语和专业英语。你也要抓紧时间,自己去图书馆找相关的书自学。”
他说著,又看向周伟:
“周伟,你带怀民熟悉一下实验室,介绍一下设备,讲讲咱们正在做的几个项目。我还有个会,得先走了。”
“好的,老师。”周伟应道。
沈一鸣脱下工作服,仔细掛到墙上的掛鉤上,然后拿起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说:
“怀民,记住一点。在咱们这个领域,一分一毫的误差,可能就是成功与失败的区別。做学问,要严谨;做工程,更要严谨。这一点,什么时候都不能忘。”
“我记住了,沈教授。”陆怀民认真点头。
沈一鸣这才推门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周伟长舒一口气,笑著对陆怀民说:“老师对你很满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陆怀民有些意外。
“老师平时很少说这么多话。”周伟解释,“更不会第一次见面就给学生指定书目。这三本书,是老师从苏联带回来的,他自己翻译加了批註,一般不轻易借人。”
“而且,”周伟突然笑了,“老师从来不苟言笑,更不会开口夸学生。今天老师不仅笑了,还夸你有天分,是天生的工程师。这话我从没听他对別人说过。”
陆怀民低头看著怀里的三本书,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来,我带你看看实验室,”周伟热情地说,“咱们这儿虽然设备不算新,但在国內已经是最顶尖的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周伟带著陆怀民参观了整个实验室。
他介绍了那台正在改造的老式车床,讲解了改造方案和技术难点;展示了几个正在研製的精密测量仪器;还打开一个保险柜,小心翼翼取出几件精密的机械零件样品。
“这些都是老师和师兄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。”周伟说,“有些是仿製的,有些是咱们自己设计的。別看这些东西小,每一个都凝聚了很多心血。”
陆怀民仔细看著那些零件。有的表面光滑如镜,有的结构精巧复杂。
他能想像出,为了做出这些东西,沈教授和他的学生们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“周师兄,你跟著沈教授多久了?”陆怀民问。
“三年了。”周伟说,“我是老师从清华带过来的两个研究生之一。另一个是李雪梅师妹,他今天去图书馆查资料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诚恳地说:
“师弟,老师选你做他唯一的本科生,这是很大的信任。老师平时要求很严,说话也直接,但他是真心为学生好。你跟著他,一定能学到真东西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陆怀民说。
参观完实验室,周伟又带陆怀民去看了系里的图书资料室。
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靠墙立著几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中外文的专业书籍和期刊。
“这里的书,大部分是沈教授从bj带过来的。”周伟说,“有些外文书,国內很难找到。老师说了,只要是真心想学的学生,都可以来借阅。”
陆怀民走过书架,手指轻轻拂过书脊。
《机械设计手册》、《精密仪器製造工艺》、《自动控制原理》……这些书在前世他都很熟悉,但在这个年代,每一本都是珍贵的知识宝库。
“对了,”周伟忽然想起什么,“老师说让你两周看完那三本书,不是说著玩的。他两周后真的会考你。老师最討厌敷衍了事的学生。”
“我明白,”陆怀民点头,“我会好好看。”
离开第三实验楼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初春的傍晚,风还是有点凉,但陆怀民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路还很长,但他已经踏上了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