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初见絳珠 红楼:问鼎风月
林如海是他母亲未出五服的族兄,所以他理当称呼一声“堂舅”,其夫人自然也就是“舅母”,如此称呼正对。
林忠是林如海府上的大管家,追隨林如海多年,忠心耿耿,此番护送灵柩与黛玉南下,重任在肩。
他早得了通报,知来者是延平王府的二公子,又有族中某位姑太太的渊源,自是不敢怠慢,连忙將郑克爽引入灵堂。
灵堂设於精舍正厅,素幡垂地,白烛高烧,正中一口黑漆棺槨,前方设著灵位香案,烟气裊裊,瀰漫著檀香与悲伤混合的气息。
棺槨旁,一个纤细裊娜的身影跪在蒲团上,一身粗麻孝服,衬得人愈发瘦小,正默默向火盆中添著纸钱。
听得脚步声,那身影微微一颤,缓缓转过头来。
郑克爽目光落去,只见一张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小脸,苍白得几乎透明,一双眸子极大,此刻因哭泣和疲惫而红肿著,却仍清澈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,泪光点点,更添淒楚。
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確有,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则无。
整个人仿佛一尊极精致又极脆弱的冰雪娃娃,风吹即化。
这便是林黛玉了。
她看到郑克爽,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与怯意,隨即在林忠的小声提示下,明白过来人身份,连忙以膝转身,面向郑克爽,依礼就要拜下。
“妹妹快请起!”郑克爽上前两步,虚扶阻止,语气放得格外温和,“我姓郑,名克爽,家母出自姑苏林氏,论起来,与妹妹亦是表亲。今闻舅母仙逝,心中悲痛,特来弔唁,愿舅母早登极乐。妹妹节哀,保重身子要紧。”
他话说得清晰恳切,黛玉听了,泪珠更是扑簌簌滚落不停。
她生长在扬州,此番还是头一次回到祖地,且是扶灵而归,本就心中悲痛。
不想祖地族人,待她又极是冷淡,小小年纪的她哪里会明白大人之间的那些利益纠葛?
所以这些天只有哀伤与委屈罢!
经歷过的人都知道,委屈的时候是最听不得旁人安慰关心的。
今日忽然来了郑克爽这么个表兄,又说了这样一番话来安慰自己,她便忍不住鼻头泛酸,满腹委屈一时涌了出来。
但她到底与郑克爽头回见面,並不亲近,故而只强忍著哽咽,端正回礼:“黛玉……谢过表兄。”
声音细弱,带著孩童的稚气与无尽的哀伤,听得人心头不忍。
郑克爽不再多言,依礼至灵前上了香,郑重拜祭。
礼毕,林忠引至侧厢奉茶。
郑克爽询问起丧仪安排及归程打算。
林忠嘆了口气,眉眼间忧色重重:“回世子爷,夫人灵柩在此暂厝,原是等老爷那边公务暂缓,或朝廷另有恩旨,再行下葬。”
“可眼下……姑娘身子弱,此地又……毕竟不是自己府上,老奴想著,还是先让夫人入土为安,过两日便带著姑娘回返扬州。”
郑克爽听出了他话中的为难,林家宗族显然並未给予多少实质支持,一切几乎全凭林忠这个老管家和年幼的黛玉操持,著实不易。
或许是出於怜惜,他略略斟酌,便开口道:“如此也好!我此番奉旨进京,船队经运河北上,正好要路过扬州。若林管家与妹妹不弃,不妨与我同行。官船设施齐备,沿途又有官府照应,总比你们自行返回稳妥许多。”
林忠闻言,先有愕然,隨即便是惊喜。
自家姑娘从小体弱,此番夫人病逝,扶灵南下,一则悲伤过度、二则舟车劳苦,他也极怕自己照顾不周,有负老爷所託。
现在有郑小王爷这样尊贵的人主动施以援手,又是老爷亲族,实是再好不过!
於是忙要行礼拜谢:“世子爷高义,小姐能得世子爷照拂庇护,实乃天幸!老奴……老奴代老爷、代姑娘,谢世子爷……”
“快免礼!”郑克爽再次扶住他,目光转向灵堂方向,似能穿透板壁,看到那抹小小的、哀伤的身影,“此事,还需问过妹妹意愿。若她同意,便如此定下。你们且收拾准备,把此间事料理妥当,待过几日启程,我遣车驾来此相接,一同前往码头登船。”
“是,是!老奴这就去稟告姑娘!”林忠连连应声。
郑克爽又宽慰几句,方起身告辞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