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以死搏生 诸世裁决
但他的右手依然稳定,那缕灰色的光芒依然凝聚在指尖。
最后一划。
六条丝线,全断。
尸魔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。
胸口的天道之眼疯狂转动,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,最终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黑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涌出,滴落在地,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
“不......可能......”尸魔的声音变得混乱,“人类......不可能......理解......阴符的......”
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。失去了六具尸傀作为“缓衝”,天道之眼承受的反噬太强了。那些缝合的尸块开始鬆动,黑色的缝线一根根崩断。
“启!”
城墙上的少司命突然暴喝。他双手结印,身后的所有瑞兽同时仰天长啸。
陆吾化作一道白光,九尾狐的九条尾巴如锁链般射出,讹兽口中喷出金色的文字——那是瑞兽们最本源的力量,专克阴邪。
这些力量跨越数百丈距离,精准地轰击在尸魔胸口的天道之眼上!
“轰——!”
天道之眼彻底炸裂。
尸魔的三颗头颅同时发出最后的哀嚎,六条手臂无力地垂下,庞大的身躯开始崩塌。那些缝合的尸块分离、坠落,化作一地碎肉和枯骨。
黑色粘液如雨洒落,接触到的地方,草木瞬间枯萎,土地化作焦黑,就连靠近其侧的秦兵,也化作一缕灰色的烟尘。
尸魔......死了。
废墟中,戩单膝跪地,用尽最后力气,在身前竖起一道诸世清明屏障,挡住了那些溅射的黑色液体。
他抬起头,看向非攻堡方向。
城墙上的墨离鬆了一口气。
胜利了。
但代价惨重。
一个时辰后,墨离和田穰带著几名墨家弟子在战场边缘找到了戩。
他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,左腹的伤口还在渗血,右肩肿得老高,后背的抓痕深可见骨。
但那双眼睛依然睁著,望著天空。
“戩!”墨离衝过来,看到他身体的伤如此之深,心痛得有些乱了章法。
“韩非呢?”戩的声音嘶哑。
“送回堡里了,医师正在救治。”墨离一边说,一边將一种绿色的药膏涂在戩的伤口上。药膏接触皮肉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冒出白烟——这是在净化尸毒。
戩闷哼一声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忍一忍,不清乾净的话,伤口会烂到骨头。”墨离的动作很麻利,显然经常处理外伤。
“那些秦军......退了吗?”
墨离手上动作一顿,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退了。但不是因为我们打贏了尸魔。”
戩看向墨离。
“是尸魔死的时候,那些黑色液体......溅到了秦军阵地。”墨离说,“前排的士兵沾上一点,整个人就开始融化。他们撤退是因为......怕了。”
怕了。
不是因为墨家的机关,不是因为青龙的威势,不是因为戩的搏命。
而是因为天道自己製造的怪物,反过来震慑了自己的军队。
看样子天道遭遇了和戩当初一样的力量恐怖。
只不过,这一次,不是流民,是秦军。
多么讽刺!
“我们扶你回去。”墨离和另一名墨家弟子架起戩。
回非攻堡的路上,他们经过了那片战场。
满地尸骸——秦军的、半人兽的、阴兵的,还有那些破碎的尸傀。鲜血浸透了土地,在低洼处匯聚成一个个血泊。
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。
更远处,七座白骨祭坛的废墟还在冒著黑烟。中央的青铜祭坛彻底炸成了碎片,那些扭曲的符文散落一地,偶尔还会突然亮一下,然后彻底熄灭。
如果处置不好,这將是又一场瘟疫的开启。
这就是战爭。
戩曾经想去看看赵与秦的战场,如今,却已经身临其境。
唯一的区別,是这场战爭自己由旁观者变成了主角。
戩被直接送进了医馆。
墨家医师给他清洗伤口、接骨、敷药、包扎。
整个过程戩一声不吭,只是闭著眼睛,像失去了知觉。
直到所有处理完毕,医师退下,墨离才走进来。
她坐在床边,轻声说:“你差点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值得吗?”
戩睁开眼睛,看著屋顶的横樑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如果我不做,死的人会更多。”戩说,“就像河边老者说的——你想救人,就要接受救人可能带来的后果。这就是后果。”
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,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伤痕。
“而且,我学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天道......不是无敌的。”戩的声音很坚定,“它的造物有弱点,它的控制有漏洞。尸魔那么强大,但核心还是那颗眼睛。眼睛碎了,它就垮了。”
墨离看著他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要继续学。”戩转过头,看著墨离,“学怎么找到那些弱点,学怎么利用那些漏洞。学怎么在不动用蜚兽之力的情况下,也能对抗天道。”
他顿了顿:“就像韩非用计算,田穰用草木,墨家用机关......每个人都有自己对抗世界的方法。我需要找到我的方法。”
医馆外传来脚步声。
少司命走了进来,红脸上带著疲惫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他走到床边,盯著戩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问:“你知道你身上现在有什么吗?”
戩摇头。
“天道標记。”少司命说,“你毁了它的眼睛,但它记住你了。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,天道的注视都会跟著你。它会给你製造更多的劫难,派出更强的敌人,直到你屈服,或者.......死亡。”
医馆里安静下来。
良久,戩才开口:“它本来就一直注视著我,现在,它想干什么,那就让它来。”
少司命深深看了他一眼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等你伤好了,我教你一些东西。不是战斗的技巧,是怎么隱藏自己的气息,怎么扰乱天道的感知。虽然不能完全消除標记,但至少能让你多活几天。”
他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。
“对了,韩非醒了。他说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当天晚上,戩勉强能下床走动时,去了韩非的房间。
法家少年靠在床头,他面前摊著一卷竹简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。
“韩兄,怎么样?”戩关切地问。
“我没事,戩兄,你也没事吧?”
“和你一样。”两人对视一下,同时笑了。
战场最能凝聚的,就是生死与共的情感。
一场大战下来,戩已经认定韩非为自己的战友。
估计韩非也是。
“尸魔的数据,我记录下来了。”韩非开门见山,“它的能量输出峰值、攻击模式转换频率、控制节点的分布规律......虽然样本只有一个,但足够推演出天道造物的一些共性。”
他从枕边拿起另一卷竹简,递给戩:“这是初步分析结果。如果你以后还要对付类似的东西,可以参考。”
戩接过竹简,展开。上面是复杂的图表和注释,有些他能看懂,有些完全陌生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韩非说,“是在验证我的理论。法家认为,万物皆有规律,只要掌握了规律,就能预测、控制、改变。天道造物看似混乱,但依然遵循某种『规律』。找到它,就能打败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戩:“而且,你证明了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人族,不是天道的玩物。”韩非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,“即使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,即使面对必死的局面,依然可以选择战斗,可以选择反抗。这就是『法』的基础——承认规则的存在,但绝不屈服於不义的规则。”
夜色深沉。
非攻堡从未如此安静。
远处,秦军撤退的方向,还隱约能看见未熄灭的营火。
这一仗打完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