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画师 烬唐
三骑加上一辆马车就这么直奔大昭愿寺,因为这几个粟特人正专门为佛像贴金,这也是佛窟画师必备的一门技艺。
大昭愿寺地处城南的一处石窟,那里地势极高,可俯瞰整座锁阳城,是瓜州最大的一座寺庙,与敦煌的雷音寺齐名。
当一行人到了寺內,都来不及观赏里面的景象,就被带到了粟特人的起居处,却被告知他们刚下山不久,说是要出城去肃州。
几人不作片刻逗留便打算离去,途径那尊刚刚贴了金箔的大佛,红莲仅是一眼就顿住了脚步,显然察觉到了异样。
“护法,怎么了?”论福安急急剎住脚,同样打量向大佛,金光熠熠並不觉得有何处不对。
“好像不是真金。”红莲也贴过不少金箔,他身为画师对色泽极为敏感。
这时候有捧著多余金箔的僧人路过,这些都会重新熔为金鋌封藏,论福安拦下来一片金箔,用他的大金牙小心咬下。
当他看著金箔上留下的牙印,眉头渐渐锁了起来。
张长胤向大婢摇了摇头,她立即对几人说道:“先別声张,先去追那几个粟特人。”
几人急匆匆上马赶路,既然粟特人是去肃州,那势必走的是东门,这个时候快马加鞭尚有一线机会,但进了车厢后的张长胤却说道:
“我们去北门!”
大婢和红莲同时不解,他赶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:“既然这些人是骗子,那么去肃州也会是假话,南面是瓜州腹地,西面是沙洲,去这两个地方都不太平,那么北面是最好的去处。”
“如今商队都从丝路的北线过,他们到了西州回鶻的地盘最安全,也是最难被找到!”
“让论福安派一骑去东门,咱们去北门!”
大婢点头领会,隨后就向边上的论福安下令。
两骑一马车沿著主干道重新往北走,好在城北的回鶻人最少,也免去了路上衝撞的麻烦,他们紧赶慢赶,抄近道终於抵达了北门。
论福安下马就急问驻守城门的汉人校尉,问他是否见过几个粟特人带著行李离开。
可是这里出城的粟特人极多,或多或少都会带著行李或者货物,问他们完全等於白问,远处的回鶻人也过来凑热闹,论福安只好谎称是为仆骨不赦斤办事。
日头渐盛,城门前人来车往,驼队更是络绎不绝,原本该走南线的商队不得不改道北线,虽少不了被西州回鶻盘剥,可总好过留在瓜州。
论福安经这一顿折腾早已领口冒汗,他扯开领子灌了些寒气,两眼虽盯著城门口,心里却犯起了嘀咕,这几个粟特人偷换金箔不假,但也是到了大昭愿寺才发现的秘密,又与广场上的壁画何干?
就在此际,红莲忽轻声道:“来了!”
果然在不远处有三骑粟特人出现,他们虽然蒙著面,但是领头人的右手食指缠著白布,与红莲之前的推断极为吻合,只是他们的马背上並没有驮多少行李。
论福安也是心领神会,待这三人到了城门口,他才招呼门卫將他们围起来盘查。
当领头人拉下面纱,还是他主动向论福安打招呼道:“监官,是我啊,安怛罗!”
论福安眉开眼笑道:“是你啊,等的就是你!”
北门不远处有个破庙,马车已经停在了外面,那名汉吏守在庙门口,时不时往里面瞅几眼。
里面主殿內的泥佛少了半个身子,一片破败景象,那三个粟特人也已经被打趴在地,地上还有掉落的一柄短刀。
论福安本想以监官之威审讯几句,但看那大婢的手段直接缩到了一边。
“我好好问,你好好答。”大婢说道。
“一定!一定!”
安怛罗嘴上应著,两眼却狡猾地扫向四周,他在寻找逃命的路线。
“为什么要救归义军?”
大婢的这句问话让安怛罗一惊,同样面露惊色的还有论福安,他心里早已对壁画起疑,这时就毋庸置疑了。
“难道,昨日壁画上的神跡是假的?”
其实论福安的內心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,因为这样的神跡他无从解释,只是听说过中原有幻术,但那也是玄之又玄的传说罢了。
安怛罗紧张地如临大敌,他昨日就在广场的人群中,所以他认得张长胤这几人,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先否认道:“我不知你在说什么,我只是个画师!”
“你不认得他么?”大婢將脸转向张长胤。
“不……不认得!”安怛罗此时的神色都在证明自己说谎了。
“如果第三句你再说谎,我就杀了你。”大婢的话很轻,但她的眼神让安怛罗深信不疑。
殿內气氛急剧紧张,安怛罗眼巴巴地望著张长胤,他不能確认自己承认之后会是什么下场。
尤其是边上站著论福安,他是回鶻人的监官,也就是回鶻人的鹰犬!此时他就一副你死定了的表情。
但是安怛罗立马又觉得不对,眼前这些人既然知道自己用壁画救了归义军,真要是敌人何必还要来这破庙费事?
他重新与张长胤对视,在一瞬间就有了抉择,开口道:“归义军於我有救命之恩,我在画的时候听回鶻人说要杀了他们,所以趁机在壁画上做了手脚。”
红莲合十致意,说道:“我先替那些归义军谢过。”
安怛罗望向红莲,又望回微笑著的张长胤,顿时心中大定,摆手道:“举手之劳罢了,若不是少主同意和亲,我也没这机会。”
“没想到监官也是少主的人。”
在安怛罗看来,论福安能站在这,並且听完这个秘密,那代表著他也是站在归义军这边的。
“啊?”
可是论福安满脸的惊慌,他两眼焦急扫向远处庙门口的汉吏,但话都到嗓子眼了,还是把它咽了下去。
就算那名汉吏闯进来,无非是多具尸体罢了。
果然,大婢已经用眼神將论福安定住了,红莲也转身朝庙门口走去。
“不是?”安怛罗也察觉出了不对。
张长胤悄悄地向大婢点了点头,主僕之间已经心有灵犀,她將地上的刀踢给了安怛罗。
“你救归义军,在回鶻人那就是死罪。你假造金箔私吞贡金,在回鶻人那还是死罪。论监官是回鶻人的监官,你说该怎么办?”
在庙门口,红莲出其不意放倒了那名汉吏。
安怛罗的这两名同伴应该是他的僕人,此时比他冷静不少,用粟特语在劝告他,听得懂粟特语的论福安彻底慌了。
他望向张长胤,再望向大婢,乞求道:“我是为回鶻人办事,但我是吐蕃人!大家都是为了好好活著,不如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一定守口如瓶,相信我,相信我!”
张长胤朝他微微一笑,论福安眼泪水都快出来了,他多么希望眼前的傻儿能听懂,然后放他一命!
安怛罗却捡起了刀,起身走向论福安,埋著脸冷道:“监官,下辈子別给回鶻人办事了。”
论福安后退中一个踉蹌坐倒在地,而安怛罗蹲在他身前,一刀就朝胸口捅进。
“啊!”论福安本能地哀嚎一声。
不一会儿安怛罗站了起来,把刀重新丟在了地上,但刀身没有半点鲜血!
“我做不到。”
见主子垂头丧气,其中一个僕人捡起刀就要杀了论福安,却被安怛罗喝止。
这时张长胤走到了论福安和安怛罗中间,他面朝论福安蹲下,微微一笑道:“我相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