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滔溟之后:2112》 第一章:雨落龙脊 滔溟2112
陆泽猛地回过神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浪潮,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、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,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:“没……没事,就是太意外了。完全没想到。“他顿了顿,找了个蹩脚的理由,“可能……可能是系统抽籤补录?陈工,我……我得去確认一下。“他几乎是逃离了休息区,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向最近的內部查询终端,仿佛身后有无形的目光在灼烧。
指尖冰凉,甚至带著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。他將身份识別卡插入终端接口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定神。调出人事项目管理系统,找到那份令他不安的遴选名单详情。屏幕冷光闪烁,清晰地显示著他的名字、工號、职位等级,以及刺眼的项目状態——“已確认,待安排初步简报“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“报名確认记录“一栏——
赫然显示著他的电子签名和独特的生物特徵码(高精度虹膜扫描+指静脉验证),时间戳精確到昨天深夜23:47:32。
这不可能!
昨天深夜这个时候,他早已下班回到位於中层居住区那间狭小压抑的公寓,沉浸在日復一日的疲惫和偶尔袭来的噩梦中,根本没有进行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操作!更別提需要高度安全验证的报名程序!
一种冰冷的、滑腻的恐惧感顺著脊椎缓缓爬升,几乎让他窒息。电子签名或许还存在极低概率的偽造可能,但生物特徵码……帝国系统的安全协议是最高级別的,几乎与“智眸“主脑的核心防御层绑定。除非……
除非有人拥有超越系统常规规则的恐怖权限,或者,用一种他无法理解、甚至无法想像的方式,从物理层面篡改或模擬了记录本身!
他立刻尝试申请查看详细的操作日誌记录和网络溯源数据,这是最基本的调查权利。然而,屏幕瞬间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,如同冰冷的判决:
【权限不足。错误代码:74-delta。该操作需要四级安全许可或项目负责人及以上权限授权。】
他被彻底地、毫无余地地锁在了真相之外。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浑浑噩噩地拔回身份卡,陆泽感觉脚步有些发软,不得不靠在冰凉光滑的金属墙壁上,深吸了几口带著循环净化剂味道的空气,试图让自己狂跳的心臟和混乱的思维冷静下来。不能慌,恐慌是理智的毒药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暴露更多破绽。
他回想起老陈的话,“智眸主脑会直接参与最终审核“。“智眸“……帝国的人工智慧核心,掌控著从城市基础设施运行到军事部署、从信息流通到人口管理的一切数据流,是帝国秩序无声的基石和最高裁决者之一。如果是“智眸“的意志……但它为什么要这么做?一个像他这样普通到近乎平庸的三级记忆架构师,有什么值得帝国最高ai关注的价值?是因为他处理旧世数据时偶尔展现出的、某种难以量化的直觉和敏感?还是因为他……是那场灾难中一个本不该存在的、侥倖存活下来的特殊样本?帝国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的过去吗?他一直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,用十年的谨小慎微將自己包裹在芸芸眾生之中。
各种猜测和疑虑如同冰冷的藤蔓般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,几乎要將他的理智勒断。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,网线的另一端操纵在未知的手中。
“陆泽?“
一个冷静、平稳、略带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,打破了走廊的相对寂静。
陆泽身体猛地一僵,血液似乎都瞬间凝滯了。他缓缓转过身,动作有些迟滯。站在他身后的,是部门的安全专员,代號“七號“。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、毫无褶皱的灰色制服,身姿挺拔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一双眼睛冷静得不像人类,据说其光学传感器和生物扫描仪直接与局內安防网络及“智眸“的某个子系统实时相连,能够捕捉最细微的生理参数变化。
“七號专员。“陆泽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甚至努力牵扯了一下嘴角,试图形成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,但效果恐怕很差。
“项目名单已经公示,看到你的名字了。“七號的语气平铺直敘,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根据流程,所有入选者需要进行初步的身体和精神状態评估。以確保能够胜任项目强度,並排除潜在风险。请跟我来。“
这不是邀请,是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陆泽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,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。他知道这种针对高风险项目的评估意味著什么——远比常规体检更深入、更彻底的身体检查,几乎必然包括高级別的神经扫描、脑波活动监测和心理压力极限测试。对於“深渊星火“这种涉及未知能量和高度精神污染的数据,评估只会更加严苛和具有侵入性。
他体內那团沉寂了十年、今日却屡显异常的未知能量体……它能瞒过常规的医疗检测,但能瞒过这种针对性的、由“智眸“监督的深度扫描吗?一旦被发现,等待他的会是什么?实验室?解剖台?还是更糟的结局?
他没有选择。任何形式的拒绝或犹豫,在此刻都只会立刻点燃最大的怀疑,招致更直接、更无法控制的后果。
“好的。“陆泽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地回答道,他点了点头,压下喉咙口的梗阻感,沉默地跟上七號专员那如同尺子量过般精准的步伐。
评估中心位於资料局的更高楼层,需要通过特殊权限电梯才能抵达。这里的环境更加安静,甚至可以说是肃穆到令人压抑。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过於乾净的、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种微弱臭氧的味道,几乎闻不到任何生物的气息。银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散发著柔和的、无影的光线,给人一种冰冷而极致高效的感觉,仿佛每一步都走在精密的仪器內部。
流程繁琐而细致,且几乎完全自动化。抽血、体细胞活性检测、全身器官高频扫描、脑波基础模式记录……每一项都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进行,由冰冷的自动化机械臂和少数几位表情淡漠、眼神专注得不像在看活人的技术人员完成。七號始终站在评估区域的边缘,像一尊灰色的、沉默的雕像,无声地监督著整个过程,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陆泽极力配合著每一个指令,努力让肌肉放鬆,呼吸平稳,但內心却紧绷到了极限。他能模糊地感觉到,每次扫描仪的探针或能量束掠过他胸腔附近时,那团沉寂的能量体似乎都会產生一种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被外界仪器捕捉的悸动,仿佛一头沉睡的猛兽在梦中被惊扰,流露出一丝本能的警惕。他的精神高度集中,竭尽全力控制著自身的每一丝生理反应,压抑著任何可能出现的、超出正常范围的数据波动,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。
最关键的环节到来——神经接口兼容性测试和深层心理稳定性评估。他被迫再次戴上了一个更加精密、连接著更多冰冷线缆的神经交互头环,这个头环明显比工作用的那个更具侵入性。
“放鬆,陆泽架构师。“负责操作的技术人员声音毫无波澜,像是在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说明书,“我们需要读取你在模擬处理高负荷、高情感张力数据时的神经反应模式。系统会生成一系列可能遇到的场景,请儘量保持意识平静,不要主动抗拒。“
眼前的视野被复杂的、不断变幻的测试图案和快速闪动的二进位数据流所取代,试图让他的大脑预处理机制失效。接著,场景开始变换。
先是熟悉的、阳光明媚的旧世街景,温暖而虚假。忽然间,天空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,如同舞台幕布被猛地拉黑,周围的建筑开始扭曲、拉伸、崩塌!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巨兽般从四面八方咆哮著汹涌而入!尖锐到破音的警报声、绝望的哭喊声、金属结构断裂发出的刺耳巨响如同实质的潮水般衝击著他的感官!——这是资料局常用的、模擬灾变场景的压力测试,用以筛选架构师对极端负面信息的承受閾值。陆泽紧守心神,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假的,是算法生成的幻象。
但紧接著,场景猛地一变!毫无过渡!
他仿佛又被猛地拽回了那片冰冷的深海!绝对的黑暗、令人崩溃的窒息感、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,要將他碾碎!远处,那幽绿色的、诡异莫名的光芒再次亮起,无声地,那低沉非人的、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处的低语声再次响起,比上午听到的更加清晰、更加迫近、更加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……恶意?
……那低沉非人的低语声中,夹杂著更加微弱、却让他心髓冻结的碎片:“…爸爸…回…不能…灯塔…”女儿的声音!微弱、颤抖、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绝望,清晰地、如同耳语般穿插在那非人的低沉轰鸣之中!真实得令人心碎!
不——!
陆泽的心臟猛地收缩,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!巨大的、被刻意遗忘的悲痛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火山般爆发,瞬间衝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冷静防线!他几乎要失控地尖叫出来!
就在这意识即將崩溃的临界点,他清晰地感觉到,胸腔內那团能量体剧烈地、前所未有地悸动了一下!一股冰凉却强韧的气息瞬间从中涌出,並非温柔抚慰,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,强行压制住了他几乎炸裂的情绪风暴,並將一种奇异的、绝对冷静的屏障注入他的意识核心,將內外隔离开来。
外界的监测设备蜂鸣器几乎是同时发出了一声短暂的、异常尖锐的提示音,但数据显示屏上的曲线只是在应激閾值边缘剧烈波动了一瞬,很快又如同被无形的手强行抚平般,迅速回落至“可控范围內“。所有生理指標都在以一种近乎不自然的速度恢復正常。
操作技术人员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小异常峰值,皱了皱眉,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进行覆核,但最终似乎接受了系统的二次分析结果:“峰值短暂超標,属於高强度应激反应范畴,回落速度...略快於平均,但仍在可接受模型內。“他將其归因为测试场景过於逼真导致的短暂神经过载。
“测试结束。“技术人员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淡,“总体反应在预期范围內。你可以摘下设备了。“
陆泽缓缓地、几乎是机械地摘下沉重的头环,后背的衣物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一片冰凉。他不敢去看七號专员的表情,只是低著头,假借整理衣物掩饰著眼底深处那未曾平息的惊涛骇浪和难以置信。
刚才那感觉……绝不仅仅是模擬!那低语,那女儿的声音……那冰冷的维护力量……都太过真实了!还有能量体那近乎本能的反应……
“评估通过。“七號专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似乎並未察觉任何决定性的异常,或者说,他选择暂时不予深究,“初步项目简报將於明天上午九时整,在第七会议室进行。请准时出席。“
说完,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,转身,迈著精確一致的步伐离开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將陆泽独自留在了这间充满仪器冷光的评估室里。
陆泽独自站著,腿脚依然有些发软,他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仪器台以支撑身体,剧烈地喘息著,试图平復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心臟和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恐惧依旧存在,如同渗入骨髓的寒气,未曾散去半分。但在这片冰冷的恐惧废墟之下,一种更加坚定、甚至带著一丝破釜沉舟意味的东西正在悄然萌芽、生长。
无论將他强行捲入这个项目的是谁,无论其背后是“智眸“的意志、內务部的谋划,或是其他什么更深不可测的力量,无论其最终目的是探究、利用还是彻底的“回收“——这看似绝境的处境,似乎都阴差阳错地,成为了他唯一能主动靠近真相的机会。靠近那场夺走他一切、將他变成现在这样的灾难的核心真相,靠近那縈绕不散、仿佛来自深渊本身的低语源头。
他抬起头,透过评估室高大的观察窗,望向外面被永不停歇的雨水笼罩的模糊世界。龙脊要塞那庞大、冰冷、看似坚不可摧的钢铁轮廓,在如织的雨幕中显得朦朧而遥远,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但此刻,在陆泽的眼中,这座囚禁了他十年、代表帝国无上权威与秩序的巨型堡垒,其投下的巨大阴影,似乎不再那么绝对,不再那么……不可撼动了。
雨,仍在不知疲倦地下著,敲打著这座钢铁都市,也敲打著一颗在绝境中悄然改变的心。